晚上九点，阳台对面的女神学姐只属于我

作者：岩田洋季

第一卷 第一章 学姐从窗户对面颠覆世界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黑丝兔女郎、杜若楪叶

校对：黑丝兔女郎、杜若楪叶

图源：Andromeda (LK&TSDM ID:爱丽丝·莉泽)

EPUB：Citrus樱香

催更群：415690418（欢迎随时催更）

你为什么会是你呢？不论是你的外表，又或是你的眼神、嘴唇、一簇一颦，它们无一不在化作为你的模样。不管是你的声音、还是你的谈笑之时的吐息、又或是你顺着脸颊滑落的眼泪、向我搭话的那一瞬间；包括你的性格、言语、欲求、梦想在内，对我来说，正是这些所有的所有，构成了独一无二的你。

——摘自雨晴亚季过去写的羞耻情书

那是一个月夜。空气清新。

一阵夜风从旭和学姐之间缓缓吹过。学姐穿着猫咪图案的可爱睡衣，站在自己房间的阳台上，按着自己长长的头发。就像是看穿了旭的内心一样——喜悦之情从她的眼神中流露了出来。

……不能就这样单方面地输给她。

今天！今晚一定要和她决出胜负！

旭绷紧身体，开口道。

「学姐。有什么事吗？」

从旭的房间的窗边到学姐房间的阳台，这段距离——只要双方伸手就能够到。

旭搬来的这个家和学姐家紧紧相邻。尤其是旭的房间和学姐的房间。旭对此并不是很了解——或许建造了这所房子的人很大程度上无视了民法。但是旭也因此得了福。虽然有微微的角度差别，但他们两人的房间也因此面对面、基本处在了同一高度。学姐经常会把小石子儿扔到窗户玻璃上，叫旭出来。

故事也因此变得有趣了起来。

「旭。要不要和我玩个游戏？」

「……游戏？」

「是呀。我买了一个很有趣的游戏呢」

学姐的声音听起来总是有一种远超她年龄的稳健在里面。只有从阳台传到耳中的时候，她才会像看见蛋糕的孩子一样情绪高涨得不行。

「我看见那个之后，就突然想起了旭的脸。想起旭平时面红耳赤的脸呢。然后我就想到了这个游戏。要不要和我来对战呢？你要是觉得能赢我，要不要来试一试？」

学姐的言外之意仿佛在说：旭不可能会赢我。

这明显就是在挑衅。旭明白这一点。同时他也明白，被学姐说成这样，自己不能置身事外。

正是因为对方是学姐，他才不想畏首畏尾。

「那是个什么游戏啊？」

「我要是告诉了你，就一点意思都没了。灯光全开吃黑暗火锅没有任何意义。但是，如果旭赢了我，我就会给你奖励哦。是我给旭君精心准备的奖励」

学姐左手倚在阳台的栏杆上，微微向前挺出了身子。今天是一个大晴天，但是再过不久就是梅雨期了。旭的室内服和学姐的睡衣都很薄。她作出前倾的姿势，让旭的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奖励是什么啊？这是什么陷阱吗？」

「这不是陷阱哦。我可以实现旭的一个愿望——什么都可以。我是这么想的」

「……什么都可以？」

「什么都可以哦。不管是什么，都可以。还不坏吧？……啊、旭太快了。脸颊变得红彤彤得咯？你是在想一些色色的事情吧？」

「我、我才没想!」

我才没看学姐丰满的胸部——这句话旭说不出口。

「我只是在想——这真的不是陷阱吗？过了两个月我多少也了解了一些。学姐会提出这种事情，基本上都是想做些什么。要是学姐赢了，你想做什么啊？」

「嗯……我原本想说〝让旭实现我一个愿望〟，但是我赢你实在是太正常不过了，这句话我反而说不出口呢。所以这些就算了，你实现我一个小小的请求就好了。小男孩都能做得到的请求。旭还怀疑这是陷阱吗？」

「学姐提出这么好的条件，基本上都没什么好事」

旭的回答，让学姐微微笑了一下。

她成熟的美丽外表上，露出了一张小恶魔般的、挑衅的表情。

「哪怕是这样，旭也会答应我一起玩游戏，对吧？」

「…………我知道了」

旭点了点头。没错，今天晚上——

这次——我一定要和学姐决出胜负！

「我答应你。我想问一下，是什么游——」

戏——旭没能把这个字给说出口。

学姐满面笑容，慢慢从扶手上挺出身体，伸出了右手。说起来，她在这之前都一直十分自然地把右手藏在背后。

一根棒棒糖划过天空，伸到了旭的眼前。

学姐嘟囔道。

「这是蓝奶酪味的」

「……哈？」

「我很喜欢这家制造商做的糖果。这家制造商做了一个很奇怪的限时口味。我觉得很好吃，但是我的家人都觉得味道很奇怪。所以，这是一个是否合旭口味的游戏」

唔——旭顿时目瞪口呆。他察觉到学姐的意图之后，开始害怕了。

他并非是在害怕蓝奶酪这个口味。旭的味觉和他父亲很相似——两人的口味都很重，都吃得了山珍海味。他表姐过去还说过他们〝金舌头和木舌头真的就只有一纸之隔呢〟。既然如此，那他是在害怕什么？

「要是旭能够很美味地把它吃光，那就是旭赢。要是旭中途有作出〝这是什么啊？〟〝味道好奇怪〟——等等表情，就是旭输。这样可以吧？……旭，来，〝啊——〟」

…………可恶。

这果然跟陷阱没什么两样。即便旭想忍耐，面对此情此景，旭也无能为力。因为这是学姐在喂自己吃东西。无论是谁，被人喂饭吃都得追溯到婴儿时期被父母喂饭的时候。而现在是学姐在这么做。这可是美丽的〝全民女神〟的〝啊——〟。

旭自然不会知道自己做出了何种表情。但是从学姐的脸上很容易就能推敲出来。学姐的脸颊微微透红，嘿嘿笑了两声。

「欸？旭，你怎么了？明明游戏已经开始了，你为什么什么都不做，红着脸一动不动的呢？来呀，〝啊——〟。旭、。你不想要奖励吗？」

旭很不甘心。明明他已经在提防学姐来这一出了，但还是没有防住——毕竟学姐从来没有这样做过，所以从结果而言，旭就像是受到了突然袭击一样。旭的犹豫，完全就在学姐的把握之中。……这样下去真的好吗。

旭紧紧握住了放在窗台上的手。他找不到任何理由。在这两个月零几天里，旭一直在被学姐捉弄。他时常对自己说：这种事情没什么。如果此时在这里退缩，只会让学姐洋洋得意。

而所谓的〝和学姐成为对等关系〟——只会越来越远，变得遥不可及。

……不能这样！

旭抑制住自己的羞耻心，探出了脸。他看不了学姐在那抿嘴笑的样子，于是便闭上了眼睛。与此同时，他啊了一声，张开了嘴。为了作出最后的抵抗，同时表达出自己并非在动摇——他自己咬住了圆圆的棒棒糖。坚硬的感触和不可思议的味道，在口中……并没有扩散开来。

欸？

旭睁开了眼睛。学姐递过来的棒棒糖，居然消失不见了。

棒棒糖到了站在阳台对面——学姐的嘴里。

「好好吃」

学姐嘟囔了一句，眺向了不禁流出汗水的旭。含着蓝奶酪棒棒糖嘴唇，一角微微挑起。

「时间到了哦」

旭满脸惊讶，发出了最后一声抗议。

「……怎、学、学姐太耍赖了，我刚才可是正打算吃的——」

「是吗？但是旭实在是太慢了。我怕到时候天都亮了。判断为我不战而胜也没办法呀」

「学姐你在撒谎，你在骗我。你是打算在我吃的时候把手抽回去吧！一定是这样，你太耍赖了……！」

「哎呀哎呀，旭好像很不服气呢。这么好强，和你的外表一点都像。那我就当作特别服务，再给你一次机会。好吗？」

「可不许在我吃的时候把手抽回去啊！」

「我知道我知道。那么，来吧。……给，〝啊——〟」

学姐这次反而用力把手伸了过来——下一秒，棒棒糖碰到了旭的嘴角。这只棒棒糖，刚刚还含在学姐的嘴里。

她并没有换新的，而是把之前那根递了过来。

「…………欸？」

旭这次真的是完完全全僵住了。

……等到他理解状况，已经花费了不少时间。白底蓝花的糖果被口水沾湿，月光下，折射出一道比刚才还要妖媚的光芒。糖果在学姐的口中只融化了一点点。这还算是蓝奶酪味吗？对旭来说，事情早已不止如此。这颗糖果的口味，是学姐味的。

这是学姐的恶作剧口味。

旭明白，自己的脸颊瞬间就变得烫呼呼的。心脏扑通扑通跳动的声音从自己的身体里传来。他甚至忘记了开合眼睑，视线从棒棒糖移到了对面的学姐身上。旭究竟作出了何种表情呢？

学姐无法抑制住自己的兴奋，脸红扑扑地朝上看向了旭。和旭视线重合在了一起，然后她的身体也不禁颤动了一下。她那副模样，散发出了一种旭无法说明的淫靡感，这更是紧紧抓住了旭的心。

和学姐间接接吻。

若是把这只棒棒糖含进口中，自己绝对会化成一只脑袋里成天只会想着学姐的生物。

「……旭」

「怎么了！？」

旭的肩膀不禁颤抖——这让学姐也颤了一下。下一秒，学姐像是已经满足了一般，微微笑了一笑。她慢慢将手抽了回去，而旭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这么做。棒棒糖再次含进了学姐的嘴里。

她喀嚓喀嚓地嚼碎了棒棒糖，说道。

「你看。还是我的不战而胜」

「……唔」

「你随时都可以从窗台上再次挑战我。不过初次奖励就取消了，从下次开始，〝接受你任何一个愿望〟——这个好条件就取消了。真是太遗憾了。我还挺想知道旭会对我提出什么样的色情要求呢」

「我、我才不会提那种要求……！」

「我原本还以为能借此机会判断一下旭的性趣呢。哎呀，话说回来，这次是我赢，我能对旭提一个要求来着。虽然什么要求都可以，但既然只能实现一个愿望的话——」

「我们不是事先说好了吗。你说过，只是一个很小很小的愿望……呃，学姐。那个是什么味的啊？」

看见学姐从睡衣的口袋里又拿出了一根棒棒糖，旭不禁问了过去。学姐「嗯？」了一声，歪了歪头，然后把嘴里的棒棒糖——没有了糖的棒棒，放在了扶手上面。之后，她拆开了新棒棒糖的包装纸。露出了白底蓝花的大理石花纹。

学姐把它放进嘴里之后，回答道。

「这是蓝奶酪味的哦」

「既然你还有另一根，倒是用那根让我挑战第二次啊……！」

学姐一脸的从容，嘿嘿地笑了两声。……就像这样，最后关头她总是会来这么一招。旭要么是一脸动摇，要么就是一脸害羞，要么就是一脸要昏过去的样子——而学姐，总是会保持住她从容的态度。旭从不觉得自己能赢过眼前的这位学姐。他从不觉得自己和学姐关系对等。

她是众人憧憬的女神学姐。

是可爱又可怕的学姐。

冰见夏菜子。

顺便一说，学姐所谓的小愿望，是拍旭带上猫耳发箍的照片。〝高中一年级男生带着猫耳的照片被学姐拿在手上〟——旭从今往后的一段时间里，需要和这份忧虑战斗，同时还要生活下去。

*

小旭的爸爸妈妈关系真好，我好羡慕——旭的表姐亚季曾经这么说过。

这个时候，亚季的父母——也就是旭的父亲的妹妹和她的丈夫——还没离婚。旭当时还在上小学低年级。旭被亚季姐姐这么说过之后，也仔细想了一下。

——这么一说也确实如此，自己的爸爸妈妈感情确实很和睦。

亚季曾经说过：〝关系好到能吵架〟——这句话绝对是在骗人，不吵架并且有说有笑，分明才更好。

旭每天都会看到自己的爸爸对妈妈开玩笑，然后妈妈会露出愉快的模样。即便他们两个人里的其中一人先行离开家，他们也不会少了出发前的吻。所以，在旭从亚季那里听到亚季父母的情况之前，他一直都觉得这都是很理所当然、很稀疏平常的事情。他并不知道有一部分夫妻的关系很差。

旭曾经问过自己的爸爸：为什么爸爸和妈妈关系这么好？为什么亚季姐姐的爸爸和妈妈关系不好？他父亲起初只回答了一句〝家家都有一本经〟。而这一句话并不能让旭释然。所以他就继续刨根问底。旭的父亲摆出一副困惑的表情，答应了他。

父亲抽出一本老旧的相册，给他看了一张年轻女性的照片。

「这是你妈妈」

旭坐在父亲的大腿上，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张照片看。

「很漂亮吧？她现在也很漂亮」

旭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爸爸和妈妈上的是同一所高中，同一所大学。你妈妈是学校里的偶像，爸爸当时很喜欢妈妈。说是单相思也不为过。亚季的爸爸妈妈和我们也差不多。亚季的妈妈特别喜欢亚季的爸爸。我现在还记得——那可真是喜欢得死去活来，一直到了他们结婚。这件事情本身不是什么坏事，这只能说亚季的妈妈就是这么努力」

虽然旭当时还是小学生，但他多少也是能想象到的。亚季妈妈的这一点往好里说是精力充沛，往坏里说是咄咄逼人。亚季姐姐经常和妈妈吵架。旭从来没有和他的爸爸妈妈吵过。

「或许是结了婚之后就松懈了下来。亚季的妈妈再也不去做让亚季的爸爸喜欢她的努力了。她知道亚季的爸爸不会应付他人强硬的态度，所以就强行维持着这段婚姻。这些话，我对亚季的妈妈说过好几次……」

「爸爸和妈妈不是这样吧？」

旭的问题，让父亲微微笑了一笑。

「爸爸很害怕妈妈不喜欢爸爸。爸爸和妈妈结婚之后并没有松懈大意，爸爸想让妈妈一直都喜欢爸爸。所以就做了很多努力。……不管是结婚之前，还是结婚之后。所以爸爸和妈妈的关系不是一个人在上一个人在下，而是对等的」

「……对等？这很重要吗？」

「我觉得很重要。不能一个人在上一个人在下。……不过，旭出生之后爸爸的想法也变了一些。和旭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很宝贵。或许比起对等，这些平平凡凡、不断叠加起来的每一天才是最重要的……」

爸爸轻轻摸了摸旭的头。旭很喜欢爸爸摸他的头。被爸爸强壮有力的手温柔抚摸，会有一种被当成特别的宝物的感觉。就像是爸爸在对他说：〝我爱你〟。

自那之后，成为高中生的旭，总是会想起自己和父亲的这段对话。他的心里充斥着一股难以忍受的焦躁，和一股不想认输的情感。

这是因为旭不觉得自己和学姐对等。

学姐被大家称之为〝全民女神〟。

这里面有很多原因。第一个原因，是她的倾城之貌。所有人都会被她夺取视线。上下眼皮轮廓分明，双眼细长而清秀——清爽感不禁油然而生。鼻梁挺直，双唇红润，双耳仿佛两只精巧的贝壳。光滑的皮肤如同被朝露沾湿的白色花瓣。

身形婀娜，长发随风飞舞，飒爽的步履如同模特一般，凛然中带着一丝柔和，给人一种清楚可怜的氛围。纤纤身姿中带有一丝圆润，投向他人的目光总是如此柔和。

「学姐天生就不一样。她不仅外表漂亮，内心也像是一位圣女。她就是女神。世界上存在她这样的人，真的宛如奇迹一般。啊啊……学姐。我喜欢你……」

旭的同班同学——同在一年级一班的能町椿，经常会这么说。

椿从小学的时候就在从事地方偶像的工作，包含她本人在内，她应该见过不少靠脸吃饭的人。即便如此，她还是醉心于学姐——不管是学姐外表，还是学姐的内心。

因为椿经常会大声说出有关学姐的话，所以旭总是会听到。就例如这样——

「仅仅是我耳闻目睹的，扶老人过马路就已经数不过来了。帮助野猫两次、送迷路的孩子回家或是送到警察那里三次……有一次，她抱那个孩子的时候，那个女孩子在她背上尿了出来。即便如此，学姐也没有嫌弃她，还面带笑容安慰那个哭泣的女孩……。学姐真的是天使……」

这件事似乎被大众称之为〝圣女之泉事件〟。

而类似的事件，仅仅是旭知道的，就已经数不胜数，不管是学姐的同级生还是学姐的后辈，亦或是教师——没有一个人会在背地里说学姐的坏话。学姐还十分热心参加社会志愿活动。

学姐之所以被称为〝全民〟，是因为她对所有人都说过，自己不打算和任何一个人交往。

「——对不起」

旭曾经亲眼目击到学姐郑重低下头的样子。那个时候，地面上还散落着许多樱花花瓣。地点在校门口，对方是一个二年级的男生。他和椿差不多，是学校里仅次于学姐的有名人士。

他叫岛尾

黄昏。名字很是装模做样。但是这个名字很适合他。他长相貌美，身高一百八十多公分，擅长足球，也会念书，朋友众多——用一句话概括就是学校第一〝好男人〟。头发天然卷，而这一点正是他的可爱之处。

旭当时并不知道黄昏入学之后一眼就迷恋上了高了他一个学年的学姐。自那之后，他向学姐共告白了将近十次有余。

黄昏手里拿着信，跪在地上，但学姐还是向他低下了头。虽然周围聚集了很多人，但是与其说是惊讶，大家更像是在看笑话。简而言之，对于新生以外的人来说，黄昏以这副矫揉造作的模样告白、再被学姐拒绝，已经成为了一道固定的风景线。

只有学姐抬起了头，露出了认真的表情。

她一脸不好意思地看着黄昏。

「岛尾君能这样做真的让我很开心。但是我现在还不想和任何一个人交往。对不起。我有时候也会扪心自问——我会不会喜欢上别人？」

黄昏立刻就站了起来，同时一边说道。

「当然能！我……一定能让学姐经历一番轰轰烈烈的恋爱！」

「这样呀。谢谢你」

学姐露出了微笑，黄昏和周围的学生都不禁深吸了一口气。注意到这一点的，大概只有旭一个人——学姐在微笑之前，有一瞬间看向了旭，用眼神向他微微示意。只有旭知道，学姐并不是在向黄昏、起哄的人们微笑。旭当时有一种很不可思议的感觉——学姐是在向旭微笑。

现在，他感觉依然不可思议。

大家的〝全民女神〟为什么——

嗒——小石子扔到窗户上发出了声音。

旭停下了写字的手。扑通、扑通——心脏逐渐加速跳动。他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动画角色壁钟。现在是晚上九点十七分。……时间也差不多了。旭站起了身。

旭先是把放在桌子上的巧克力拿在了手上。

之后便开始思考昨天晚上的事。昨天晚上喂棒棒糖的时候，旭输得体无完肤。但是以此为戒，他今天要报一箭之仇。只要旭一直占据下风，和学姐对等只能是梦中之梦。

他绝对要让学姐害羞得想找个洞钻进去。

于是旭想了一个作战计划。……正因如此，他才没有预料到今晚准备了大炸弹的，反而是学姐。

旭从袋子里拿出了一个巧克力。从学校回家的时候，他快步走向了与家方向相反的城镇中心，专门买了这个。这是世界驰名的高级巧克力。即便这个袋子里巧克力只有六个，对旭来说也可谓是昂贵不已。但这是要让学姐害羞得找不到北的道具，于是旭便豁出去了一把。

嗒——声音又响了起来。

旭把巧克力藏在了背后，用左手拉开窗帘、打开了窗户。

学姐穿着睡衣，站在阳台上。她把手肘撑在扶手上，右手扶着脸，用小恶魔一般闪闪发着光的眼睛望着旭。……这个表情和白天在学校里看见的、在人前的学姐完全不同。这甚至给人一种错觉——一个人里是不是装了两个人？到底哪个是学姐呢？

学姐其实比旭还要高一些。但是透过窗户、面对面站在一起的时候，旭的视线反而还要高出一点——这是因为两栋房子的结构不一样。旭直直看向学姐，开口道。

「学姐，要和我玩个游戏吗？」

「嗯？可以呀，但是，有惩罚游戏吗？」

学姐肯定没有想到旭会说出和昨晚一样的话。但是学姐却很平静。旭的心里，一股挫败感油然而生。旭低语道——我有胜算。

「有惩罚游戏才能认真起来不是吗？这当然有。要是我赢了，我就拜托学姐一件小男孩都能做得到的事情。学姐想做什么？」

「嗯……要是旭只有一个小愿望的话，那理所当然会赢的我——就不能要求得太过分了呢……。我举个例子，让你吊在窗台上做五十个引体向上的话，你会觉得过分吗？」

「……过分到甚至让我想取消这个游戏」

「哎呀。我开玩笑了啦。在冰见夏菜子的心里可谓是争强好胜的旭，也不愿意这样呢。让我把它记下来」

学姐嘴上这么说，实际上却并没有这么做。但是——学姐会把所有事情都清清楚楚地记在心里，因此万万不可大意。旭也会把学姐的每个表情、每一句话深深刻在心上。这是为了找出攻略学姐的方法。

「那……嗯……要做什么呢？……如果我赢了，就出一道题来让旭答吧。这样如何？」

「题？我倒是无所谓。……而且我不会输，要听取愿望的是学姐。游戏现在可以开始了吗？三、二、一——〝啊——〟」

旭从窗户里挺出身子，用手捏住巧克力，把手伸了出去。

学姐看了看伸到眼前的巧克力，又看了看旭的手指，睁大了眼睛——完完全全就是一副震惊不已的模样。旭心想：怎么样？乍一看，这和学姐昨天做的事情相差无几。但实际上却并不相同。

学姐的棒棒糖，和这个名词表述的意思一样，指的就是糖果上面带着一根手持棒。而旭买的巧克力却不是这样。这颗巧克力，是被旭的大拇指和食指捏着的。也就是说，学姐要吃它，就必须用她的嘴唇接触旭的手指。

不论怎样，学姐一定会犹豫。搞不好还会让她的心里小鹿乱撞。如果真的变成这样，就和旭计划的一模一样。如果学姐动摇成这样也要把巧克力吃下去，他就在那一瞬间把手抽回去。和昨天的学姐一样——然后把巧克力放进自己的嘴里，露出一脸从容的模样。

——时间到了哦。

旭在心里幻想着这些——而他的眼前，学姐微微笑了一笑。

一瞬间，旭觉得她就像是肉食动物一样——并非是女神学姐。这只野兽有如猫科动物一样，温和且美丽。旭吓了一跳，僵直在了那里。

等到他回过神来，就已经错过了时机——学姐抓住了旭的右手手腕。

学姐抓住旭的手，张开嘴——〝啊——〟。然后将巧克力放入了嘴里。

巧克力——这么说并不正确。正确地说应该是旭用大拇指和食指捏住的巧克力。毫不犹豫、远超触碰——学姐的脸微微泛红，眼睛注视着旭，轻轻咬住旭的手指，在旭的手指和心中留下淡淡的牙齿痕迹，将巧克力夺了去。

……旭有一到两秒，大脑一片空白。

他只觉得自己全身汗毛倒竖、汗如泉涌。

他从窗户外缩回身子，原地蹲了下去。咚咚咚咚咚——血液激烈涌动的声音传来，他在心中发出了一道悲鸣。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等一下！等一下！这到底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太奇怪了！为什么和预想不同、完全出乎了自己的意料——为什么那个女神学姐、那个被椿当成是这个世界上最美丽的人——冰见夏菜子学姐，会这么轻易，就把自己的手指含进嘴里。学姐牙齿坚硬的感触。学姐嘴唇柔软的触感。学姐气息温暖的感觉。学姐微微沾到手指上的唾液——

「——旭」

学姐的声音从窗户对面传了过来。

那道声音仿佛按耐不住一般，就像是在抑制快要满溢而出的感情一般，听起来十分平板。

「不行。……让我、看看你的脸」

旭小心翼翼地把连脸转了过去。就在那一瞬间，学姐的表情发生了变化。学姐泛红的脸上铺的一层红叶瞬间被吹散，她捂住自己的脸颊，微微颤动着身体——嘴里满是巧克力的甘甜。学姐看着旭的脸，哈啊一声，轻轻叹了口气。

旭竭尽全力发出了仅有的一点声音。

「学姐……」

「欸嘿、嘿嘿嘿嘿。……旭，我还没有问过你具体的规则呢，不过，这个游戏是我赢了对吧？……这个好甜呢。这个巧克力一定很贵吧。你是觉得我可能会吃掉它，专门去买的吗？」

「是……是啊。呃嗯……」

「哎呀，旭自信满满地把巧克力给拿出来的时候，我还有些惊讶呢。心想：旭又在给自己挖坑。……不过话说回来，这个巧克力真的好好吃。吃光都觉得可惜，我都不想嚼它呢。你看」

学姐用牙齿咬住巧克力，给旭看了看。

巧克力虽然融化了一点，却也没旭的心融化得多。

「总而言之，就按照我们约好的惩罚游戏，我来给旭出一道题。你能立刻回答上来就马上回答，多花些时间我也不介意。但是，在回答正确之前，你不能放弃，要努力加油。……旭。雨晴旭」

——如此美丽动人的学姐，为什么一到我们在窗边聊天的时候，就这么让人心神荡漾呢？

紧接着，学姐说出了一句让旭的疑问更加爆炸的话——

这句话将旭的常识、旭生活至今的世界，全然颠覆——

这到底，是为什么？

「我，冰见夏菜子之所以会〝用〟雨晴旭取乐，是因为我喜欢旭——但是，我为什么会喜欢上旭呢？请你说明一下原因」

月色皎洁，云彩飘扬，星光闪耀——

夜风抚摸着学姐头发，将学姐的气味吹到了旭的身旁。

「………………喜欢？」

旭目瞪口呆地嘟囔了一句——他看见学姐看着他的脸庞，又颤了一下。学姐此时露出的表情十分妖艳、美丽——让旭不禁心头一紧。学姐仿佛吃到了比巧克力还要甘美的食物，略带娇羞，笑了出来。

仿佛在补充说——你没听错。

……就这样，旭的战斗正式开始了。

为了能和学姐相互对等，从而不断叠加的重要时刻、翻来覆去的每一天——

在这个只有旭和学姐知道的、亦远亦近、夜深人静、阳台上的世界——

旭和学姐之间的距离，只有一米多一点。

而这一米多的距离，对于旭来说，近在咫尺，却又宛如天边。

*

直到现在，旭都觉得那就像是梦境一样。

旭也不是没有这么想过。即便旭没有过什么恋爱经验，被学姐从窗台上叫出来那么多次，总归是要这么想的。

——学姐或许是喜欢我？

但是，心里的某个地方……某个被理性所控制的区域，一直都在否定这个想法。这可谓是理所当然——你确实是喜欢学姐，但学姐凭什么要喜欢你？她比你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要美丽动人，她是所有人爱戴的女神学姐。怎么可能会平白无故就被她喜欢上——这世上怎可能会有此等好事？

但是学姐确实说过。说得清清楚楚。

——因为我喜欢旭。

——我喜欢旭。

——喜欢。

——喜欢。

——喜欢。

仅仅只是自己一个人静静地回想了一下，在脸上就全都显露了出来。休息时间。在教室里。在自己的座位上。从旁经过的女同学关心道——

「雨睛，你身体不舒服吗？表情好奇怪呀！」

如柑橘般清爽的味道飘了过来。……她是椿。能町椿。

她很崇拜学姐。她是地方偶像，长期以来都在给当地企业拍广告——并且还是旭班里的女王。每当那张娇小可爱的脸靠过来，旭就会紧张。

旭不是在害羞。其实他有些不擅长对付椿。

「……雨睛？」

「你反应也太慢了吧。我很明显是在叫你呀。不是在说什么下雨、放晴。那种事情怎样都好。我正好有事想问问你。你要是没什么事，就回答我」

就像这样。

椿没等旭回应，就咯吱咯吱地拉来了同班同学的椅子，坐到了旭的前面。旭的位置在最前列。他并不擅长应对椿的强硬以及来自于她的压力——即便他和椿有过不少接触。

椿小声问道。

「今天早上，我看到你和学姐从同一班公交车上下来了」

旭让她这句话吓了一跳。

「学姐……？」

「欸？啊啊，我是指冰见学姐。冰见夏菜子。女神学姐」

旭知道她在说谁。对于这所学校的一年级、二年级学生来说〝学姐〟这个词，已然成为了一个专有名词。旭之所以会回问她，是为了争取冷静下来的时间。

……她接下来是想问些什么？

「……那个冰见学姐怎么了？」

「我不是说了嘛，你们坐了同一班公交车对吧？你家和学姐家很近吗？」

这是旭头一次被某个人打听他家与学姐家的位置关系。旭努力不让自己内心的紧张表现在脸上。

因为这个原因，旭没能和学姐说几句话。但是根据旭的观察，旭觉得：这件事若是暴露在了外部的惊涛骇浪之下，旭和学姐之间好不容易铸成的、不安定的世界，转瞬之间就会崩塌。

旭从出生至今也做过几件不能做的事情——那便是所谓的装糊涂。

「我不知道，或许吧。就和能町说的一样，我有时候会和学姐坐同一班公交车」

「你不知道学姐的家在哪吗?」

「……。我又没跟踪过她，也没问过她」

旭本以为对话会就此结束，但是并没有。

椿用力地咋了一下舌头，说了一句极其出人意料的话。

「你倒是跟踪一下啊，真没用」

旭理解不到到自己被说了什么。

「…………嗯？」

「如果雨睛就像软体动物一样，鬼鬼祟祟地跟在学姐后面，当然该死一万遍。但是这种小事就无所谓啦」

「能町是想让我干什么啊？」

「我不习惯同年级的同学叫我的姓氏，你能叫我椿吗？总而言之，能在处刑你的同时让我获取一些新情报就好。……我是觉得，你家要是离学姐家很近，很有可能会看见穿着室内服出门扔垃圾的学姐，又或是其他一些我没见过的样子。根据具体情况，我还打算雇你去偷拍」

「你居然是想雇我做这种事」

「我想和学姐靠得再近一些。可是，别看学姐那样，她在公共场合以外的地方也可谓是铜墙铁壁。我想要一个马上就能起作用的弃子」

「你说得还真直接。……在学姐面前你不是挺乖的吗？」

椿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惊讶。仿佛在说：你知道的比我想的还要多。旭这时才发觉自己说多了。还是不要说一些不该说的话为好——旭闭上了嘴巴，椿则是露出了一张觉得怎样都好的表情。

「我知道你没办法偷拍，所以就先顺口说一句。要是学姐和你在同一班公交车上的时候掉了东西，并且学姐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你就拿到我这里。头发也可以」

椿说完这句话，就头也不回地走了。原本此时不应该说一些多余的话——但是旭还是开了口：

「为什么要把学姐掉的东西送到你那儿？」

椿停下了脚步。隔了一拍之后，她回头说道：

「我说。雨睛你不是知道我有多敬爱学姐吗？你是不知道才这么说的吗？你是在明知道这一点的情况下，还对我说这么莫名其妙的话吗？」

「……很莫名其妙吗？呃？我很奇怪吗？」

「你确实很奇怪。听好了，学姐——」

椿再次回到了旭的眼前，把脸靠了过来。于是头发的味道飘到了这边。虽然脸有点婴儿肥，但是看向旭的眼睛却炯炯有神。她开始滔滔不绝起来：

——学姐可是现身于这个世界的女神！她的每一个细胞都是用美和爱构成的。学姐就是奇迹——即便把她尊为圣母也毫不过分。你闻过学姐的味道吗？你要是闻过，我真的会给你一拳。你没闻过对吧？她身上有种香味——甚至让人不禁觉得身处于极乐净土一般。那香味就像是把白蔷薇的花香，变得如同白檀一般高贵、变得如卡萨布兰卡一般浓郁、变得如水果一般清爽、变得如香子兰一般甘美——让人难以自已。每每和学姐说话，我都会悄悄闻一下——那股幸福感甚至都快让我当场晕倒！你觉得一介凡人能够散发出那种香味吗？你不这么觉得吧？她就像是神仙一样，对吧？学姐的声音也特别好听。我觉得，学姐如果去当电视节目的播音员，就算是滥竽充数的作品，也能获艾美奖。她的举手投足也是——虽然她平时说话很温和，但是在惊讶、兴奋的时候，会发出像小孩子一样高挑的鼻音，那真的是太太太太可爱了！我问你，一般人会可爱成这样吗？她就是神仙不是吗？我看准时机摸过学姐的脸颊和手臂，她的皮肤光滑柔软，我总觉得她就是有这么一种特殊能力。她就是神仙！我好想变成一个用脸蹭学姐的肌肤和头发才能活下去的生物，但这件事在现实里却很困难，所以我就放弃了——。

她说的很小声，但是其中却包含了与之相反的无尽热意。

旭听她说着，将这句话藏在了心里——

这家伙太糟糕了！

椿的外貌、自信的模样以及知名度，让她收获了不少人气。人们都说，如果没有学姐在，她就会成为这所学校最漂亮的美少女。她有很多粉丝。……但是该怎么说呢？大家为什么没有注意到椿这个糟糕的程度？这一点都不正常。就连那梦境里才会出现的、闪闪发光的眼睛，如今看来也十分糟糕不已。

椿自顾自地说完之后，神魂颠倒的同时，叹了口气。

之后，她又重新摆出了一副严厉的神情，态度一转，变得粗鲁了起来。

「就是这些。你听懂了吗？」

……就是这些？旭什么都没听懂！上下文完全没有任何关联。但是旭清楚理解到了一点，那就是椿比旭想的还要喜欢学姐。可是反过来也能说旭只理解到了这一点。即便如此，椿还是问道：

「你、听、懂、了、吗？」

「……能町、不、不对，椿。你还和其他人说过捡学姐东西的事吗？」

旭的疑问，不知为何让椿僵直在了原地。

椿仿佛觉得很不可思议，她皱起了眉。旭歪了歪头，仿佛在说：怎么了？不过，这件事到这里也就结束了。因为下节课的老师说了一句〝大家坐好〟之后，就走进了教室。椿头也不回地返回了自己的座位。〝啊、可恶〟——旭咒骂了一句。而椅子——依然摆在那里。

旭把椅子摆回到了原本的座位上。这段时间里，上课铃响了起来。

旭和椿交流完之后，作出了一个新的决定。

绝不能让其他人知道自己和学姐在窗台上的那个世界。尤其是椿。她会作出怎样过激的反应——仅仅只是想一想，都不禁一身冷汗。

因为有本想看的书，所以旭在放学之后去了一趟图书室，去完才走出校门。

走到离家最近的公交车站台，坐上公交车后，旭思考起了关于学姐的事。今天，他在学校里只见了学姐一次——他和学姐在食堂偶然擦肩，学姐当时和朋友走在一起。

学姐和他擦肩而过之后，回头看了他一眼，仅此而已。

学姐在人前，不会破坏自己〝全民女神〟的形象。

……现在回头一想，旭第一次遇见学姐的时候，学姐并没有把自己装成〝全民女神〟。如果旭最先遇到的是〝全民女神〟学姐，现在是否会有所不同？

还是说，即便有其他邂逅方式，仍然会有一颗〝种子〟，将其连接到与之相同的未来？

旭和学姐相遇，是在平时的那个窗台上。他们相遇在晚上——那天，旭刚搬进现在住的那栋二手房里。当时的旭正在等待开学，那是春假三月的下旬。

因为配送晚点的缘故，新窗帘还没送到。

所以，旭房间的窗户就完全裸露了出来。并且，房间窗户用的玻璃也没做任何雾化处理。没有民法上所必要的任何遮挡物。

直到学姐拉开窗帘，打开自己房间里大大的窗户、出现在旭的面前——旭并不知道，自己窗户对面的房间里，住着一位女神。毕竟刚刚搬来，旭的妈妈还没有和附近的邻居打过招呼。

于是，他们双目交合在了一起。

旭十分惊讶，而学姐也同样惊讶不已。

之后按照学姐自己的说法，她因为泡澡的时间有些长，所以就想吹吹夜风。学姐当然知道邻家没有人，而之前住的人，也无需让她在意视线。因此，她当时就只穿了一件睡衣——头上卷着擦脸毛巾，嘴里叼着棒棒糖。她完全没有想到会有人在，所以就没有做任何防备——只把上衣的纽扣扣了两三颗。

旭现在都清楚记得学姐当时满是动摇的模样。因为旭现在不怎么看见学姐露出那样的表情，所以印象反而更加深刻。学姐的眼睛里全是害羞，左右来回摇动，瞬间就引起了一阵恐慌。旭也是一样，旭也慌张的很。冷汗直流、手忙脚乱——他无法直视迄今为止从未见过的、如此我见犹怜之人，露出如此毫无防备的模样。他想用堆叠在窗户附近的瓦楞纸箱把窗户给遮住。

但是焦躁让他颠三倒四，瓦楞纸箱朝着旭倒了过来，散了一地。旭再次尝试用瓦楞纸箱遮住窗户，但是却透过窗户瞥见了学姐——这让他的心开始砰砰直跳。而旭的视线前方，学姐则是想要紧紧抱住那块从头顶上落下擦脸毛巾。于是——

只有短短一瞬间。

因为旭是从正前方看见的，所以看的一清二楚。

……学姐正在微微颤抖。

即便是现在，旭也不明白学姐当时在想什么。学姐的脸上依然残存着动摇，她没有完全冷静下来。她应该是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尽管如此，学姐还是噗呲一声笑了出来。

虽然笑声中夹杂着一丝顾虑。

与其说那笑容如同〝全民女神〟一般柔和亲切，倒不如说正是那笑容，深深击穿了旭的内心。学姐不仅没有拉住窗帘，甚至还走到了阳台上。她倚在扶手上，说道。

即便声音被玻璃所隔绝、传不过去，从学姐的嘴部动作上，旭也能够知道学姐在说什么——

能、把、窗、户、打、开、吗？

「……啊」

就在旭失神的这段时间里，公交车驶过了他认识的那个交叉路口。离家最近的公交车站台马上就要到了。然而，没有一个人按下下车的按钮。旭急急忙忙按了下去。还好赶上了——公交车没有急刹车，而是慢慢停了下来。

最近气温开始上升，虽然不到忍受不了的程度，但是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让人浑身不自在。旭走下公交车，从公交车行驶的公路走入了旁边的岔路。走过开着地方银行支店和大型超市的街道，走向把旧河川改造成公园绿荫道——旭注意到了一个蹲在绿荫道旁的人影。

旭开始思考。

那个时候，在最开始的那个晚上，学姐究竟是出于什么想法才会做出那种行动呢？弄明白了那个，自己就能搞清楚问题的答案了吗？还是说，那件事和这次的这个问题没有任何关联呢？

而话又说回来，自己能找到问题的答案吗？

……学姐喜欢自己的原因。

蹲在地上、和正在散步的小型犬游玩的学姐站了起来。

学姐向小狗及其主人挥了挥手，等待旭走到她的身旁。说不定还是她先注意到旭在这里。学姐先行开口道。

「那只小狗好像是博美犬和迷你腊肠犬的混血呢。在绿荫路散步的时候，我经常会碰见它，旭呢？」

「我……不怎么跑步……」

旭经常看到学姐慢跑的样子。

「天气好的时候出来散散步很舒服哦？不用跑也可以。看见蝴蝶、可爱的小狗，还能让心情放松下来。……旭，你今天回来得有些晚呢。难道是去了一趟图书室？」

「欸？啊、嗯」

「旭很喜欢看书，真的很了不起。前段时间，岛尾君也说他喜欢看书。虽然我也不是不看，但基本上就是看一些漫画、电影之类的。话说回来，我原本还以为我们能坐上同一班公交车呢。能碰见你真的是太好了。因为没看到你，所以我就想，在这里等一会是不是就能遇见你呢」

「……在等我吗？」

专门在这里等？要是有话想说，只需要像平时一样等到夜里，往窗户上扔小石子就好了啊！或许是问号写在了脸上，学姐抿嘴笑了笑。

「其实等到晚上也可以呢。但是，今天这件事不在阳台上说会更好一些。……我们今天中午在食堂不是擦肩而过了吗？从那个时候我就有些在意。旭，你来这边一下」

学姐这么说的同时，从步行道走到了斜坡上。把河川用地整理成步行道，在周围种上花花草草之后，这条绿荫道就被当成了公园。而中央部分——原本有水流流过的部分，被当成了临时的排水路。大雨之后，里面就会积水，而晴天，里面就是土地。

学姐把旭带到了河川所在的地面上。

旭跟在学姐后面，歪了歪头。

「学姐，我们擦肩而过的时候，有什么让你在意的吗？」

「旭知道我和你说话的时候，为什么要悄声说话吗？」

简而言之就是问为什么要在人前装作互相不认识。

旭想了想，然后自嘲地回答道。

「因为显得和我关系太好，学姐会觉得害羞？」

「就算是开玩笑，也请你不要说我喜欢的人的坏话」

学姐这么说的时候，语气之强硬出乎了旭的意料。旭顿时哑口无言。学姐停在了一个绿荫道里也显得格外不起眼的地方。

附近的步行街和散步的小路明明还有许多人在走动，但丛生的树木和矮小的树篱、散布各处的岩石，让这个地方成了一块突兀的空洞。这里面很是安静，并且从外面是看不到里面的状况的。学姐回过了头——脸上并没有表露出愤怒，而是嫣然一笑。

此时旭才明白，自己是被学姐带到了一个陷阱里。

「学、学姐？」

「我之所以不想让别人知道我和旭的关系，并不是因为那么失礼的原因。……旭，听我说」

为了不让树木、树篱外的行人听到，学姐压低了声音——而这个声音却让旭的心头不禁一紧。

「我是这样想的——这样是不是会更有趣」

学姐慢慢绕到后面，走到旭的身边。虽然心中砰砰直跳——但旭还是反射性的向后退了一步、两步。不过，没退多少，后背就碰到巨大的岩石。他注意到的时候，就已经被逼到了绝境。旭不禁咽了一口唾沫。

「……更有趣？」

「对呀。你想一下。就在另一边——在离我们不过两三米的地方，有许多人在从旁经过。就像刚才那只博美犬和迷你腊肠犬混血的小狗的主人一样，或许有一些带着小狗散步的人。又或许还有小学生、出来买东西的人……但是」

学姐把手伏在了旭身后的岩石上。学姐从正面把脸靠了过来——甚至能看清她睫毛的长度。

正如椿说的那样，鼻子里全是学姐的味道。但这味道并不是椿说的那种〝神话里的女神一般的香味〟。不过也相去不远。学姐微微一笑，身体颤了一下——她继续说道。

「——谁都不会知道」

她轻轻抚摸着旭的头发。

「不管是现在，我和旭在这里说话，或是在这么近的距离下目光交合。……亦或是抚摩你的头发——谁都不会知道。这只会被你所感知、留存到你的记忆中。我和你两个人构成的这一瞬间——你不觉得很美妙吗？即便我和你做这种事，从旁经过的人也不会注意到」

学姐抚摸着旭的头发，缓缓靠了过来。旭以为自己会被学姐紧紧抱住，瞬间冷汗如柱，微微缩紧了身体。可是，学姐并没有这样做，而是做了另外一件事——

她把鼻子埋进了旭的头发里，闻了一下。

……她在闻旭的味道。

「学……学姐！？你在做什么、欸、啊——」

「嘘——会让别人听见的」

学姐说完这句话，阻止了旭。

旭一动不动——而学姐继续用鼻子闻他的头发。……附近的树上传来了麻雀的叫声。黄昏将至的天空中，云卷云舒；孩子们欢喜的笑声，此起彼伏。学姐深深吸了一口气，才终于将鼻子拿开。

「嗯。果然。嘿嘿」

学姐歪着头，看向了旭的脸庞。抚摸着头发的手仍未离开，这时——旭注意到学姐露出的手腕上，起了鸡皮疙瘩。学姐十分享受旭红着脸的模样。话是这样说，在这么近的距离下，被别人闻自己身上的味道——没人能够保持冷静。

旭终于挤出了一些声音——

「学、姐……呃、那个、在食堂擦肩而过的时候，难道是是注意到我身上的汗臭味……了吗？」

「嗯？不是哦。是一股香味。我在意的不是臭味，而是注意到你换了沐浴露」

「……沐浴露？」

「是呀。在食堂擦肩而过的时候，我发现你身上的香味和以往有些不同。虽然这也是你的味道，但总感觉和以往有些不同。所以我就在想，你是不是换了另一个沐浴露。因此，我很想确认一下——现在看来是我猜对了。你是把沐浴露换了吧？」

「欸……嗯，沐浴露是我妈买的，应该是这样……」

学姐开心地笑了笑，仿佛在说：原来是这样。

「看来我猜的没错。真的是这样呀。我的鼻子还挺灵的呢。我现在已经记住旭身上的新香味了。要是你站在上风向，就算离你五十米远，我也能闻出来」

旭不明白学姐是真的在这么说还是在开玩笑。

「那我们回去吧。一起回家吧？」

学姐转过身，迈开了脚。她的步伐很是轻盈。旭跟在她的背后，登上土坡，回到了散步的小路上。旭的心里依然是小鹿乱撞……学姐的目的想必就是这个吧。这份悸动并没有让旭感到不快，反而还让他不禁想要微笑出来——这件事让旭心有不甘。

旭紧紧握住拳头，心想：我不能被学姐一直牵着鼻子走——。

「——旭」

散步小路上，学姐回过头，看向了旭。

她的身体微微颤动着，眼睛里带着一丝妖媚。

「你很心动吧？……欸？你别露出那种表情啦。旭真的很好强呢。你要是对我露出这样的表情……我晚上都不想见你了」

……这个人，为什么——

此时此刻，她只会对旭露出这样的眼神吗？此时此刻，她在想些什么呢？如果旭找到了那道问题的答案，这会成为和学姐关系对等的线索吗？旭的拳头握得更加用力。正因为喜欢学姐，他才不想输。旭不想自己一人如此——他想让学姐地心里也小鹿乱撞。这个想法，就是旭的原动力。

学姐的问题，让旭回想起了一件快要忘记的事情。面对〝全民女神〟——对旭充满了各种思绪的学姐，要让子弹击穿学姐的心灵，旭首先要做的，就是——。

*

周五和周日晚上，学姐往窗户上扔去了石子儿，把旭叫了出去。而周六却并没有。周日那天，旭委婉地问了一下，学姐只是含糊其辞。只是学姐一人觉得：连日连夜地叫旭出来，会让旭敬而远之——明明旭不可能这么想。

学姐有时候不会从窗户里叫他出来。

这也表明着一个事实。

那就是主导权在学姐那里。

这并不是指这场恋爱的主导权。从恋爱这层意思上讲，被学姐掌握主导权——如今也早已无济于事。旭很想掌握其中一半，哪怕让自己变得十分不堪，旭也从未放弃过。

这个主导权是指在窗台上开始聊天的主导权。

周六晚上，旭透过窗户，眺望着学姐家的阳台，心里想——

要在不打破玻璃的情况下，从阳台上向自己的窗户上扔石子儿，并不算难。即便有阳台挡着，要从旭房间朝学姐房间的窗户扔石子儿，也难不到哪里去。

让小石子儿碰到窗户玻璃很容易。但要是用的力气太大，把玻璃打碎或是打破，那可真就说不下去了。旭担心这一点，因此从来没有叫学姐出来过。

平时总是学姐开始和旭聊天。只有在学姐想聊天的晚上，在学姐想聊天的时间点，学姐才会把事先准备好的小石子儿拿在手上。

……周一早上，旭思考着晚上的事情，走出了家门。他在周末的时候就已经烦恼了很长时间。因此，在走到公交车站台前、在绿荫道上遇见学姐的时候，他吓了一跳——虽然他平时就会被吓一跳。

学姐穿着制服，推着老年车，和一位陌生的老太太（对于旭来说是陌生人，但是学姐认识），正有说有笑。学姐露出了微笑，老太太就像是时隔久日再次见到了自己的孙女一样，脸上笑呵呵的。就在这时，学姐注意到了旭。学姐向老太太鞠了一躬，然后走到了旭的旁边。

「旭。早上好。你今天起的要比平时早一些呢」

「……早上好。我平时就是这个时候起来」

「是吗？我还以为你昨天晚上因为在单词接龙游戏里狠狠输给了我，心有不甘，就生着闷气早早睡了」

前一天晚上，旭在词语接龙游戏里确实输给了她。现代国语原本是旭擅长的领域，他本不该会输，但是学姐总是会时不时地说一些让人分心的话——就例如〝啊……我好想看旭的睡脸〟、〝别……别看我这样，我的胸其实挺大的〟之类的，最后搞得旭输给了她。

每当旭因为动摇，说不出词的时候，学姐就会兴奋起来。

这股余韵似乎还留到了今天早上，学姐看着旭，一脸满足地笑了出来。……当他们肩并肩走在一起的时候，学姐立刻歪起了头。

「旭，怎么了？你很在意二冢婆婆吗？」

「二冢婆婆？」

「就是刚才的老太太啦。当然，她不是我的祖母啦。我奶奶现在正在家里看电视，我姥姥正在乡下的一个岛上经营旅店。因为二冢婆婆住在附近，所以我偶尔会站着和她说会儿话。她孙子好像是在神户工作」

「……学姐，你认识这附近所有人吗？」

「哈哈哈。怎么可能啦。这附近可是有很多公寓楼的。我很乐意别人和我说话，所以就会和他们聊会天。没人和旭搭话吗？」

「经常会有人和学姐搭话，是因为学姐对谁都有一种平易近人的氛围吧」

并且学姐还特别可爱——旭把这句话藏在了心里。

「逗旭玩……更正，和旭说话也很开心呀。不过这无所谓啦，旭的优点——…………」

正要走上大马路上的时候，学姐停了一下。

旭向前走了几步，学姐？——然后回过了头。学姐则是哼哼哼地抿着嘴笑了两下。

「旭。我很期待今天晚上哦」

旭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在上班上学的高峰期，公交经常会晚点，时间足够他们赶上公交车。旭摸了摸手机，心里开始思考：他知道学姐的电话号，也知道学姐的邮箱地址和SNS号。

四月中旬的时候，他们在阳台上交换了联络地址。他的手机上登陆了一个全名——冰见夏菜子。晚上用手机互相联络并不难，但是学姐一次手机都没用过，她总是会用小石子儿。

如今，旭才知道原因为何——旭自己也不想用手机这个平平无奇的工具，他想和学姐在同一时间，在那个寂静无声的特别世界里相会。就如同在平时的窗台上一样……就像是在那个行人不多的绿荫道旁边的空洞里一样。

因此，旭下定了觉悟。

晚上。旭整理好自己的呼吸，静静等待。不知道何时开始，他变得难以冷静下来。旭每天都在想：自己能不能见到学姐？同时他每天都会伴随着这个想法入睡。对于旭来说，有必要改善一下这个不利的环境。……啪嗒一声——在快要到九点的时候，窗户响了一下。旭走到窗边，一口气拉开了窗帘。

直到那个瞬间，旭才开始明白学姐有多恐怖。

「——……啊……」

所谓目瞪口呆——应该就是指现在这个状况吧。

今天，自早晨过后，旭就再也没有见过学姐了。

在学校没有发生任何一件值得一提的事情。除了椿逼问了一回〝今天早上你有没有和学姐坐同一班公交车〟，此外就和平时的校园生活没什么两样。学姐也听不到旭身上发生了什么。能对学姐的心境产生影响的事，只有早上那一小会儿的对话。

不管怎样，学姐还是透过窗户，击穿了旭的心。

即便开窗确认，也无法否定这就是现实。

学姐作出猫爪的模样，娇娆地叫了一声。

「喵~」

学姐的头上带着猫耳。

…上星期，旭接受了一个惩罚游戏，那就是被拍戴着猫耳发箍的照片。但是，和旭那时候不同，学姐身上还穿着猫猫模样的衣服。这应该是扮装用的吧——她身上穿着一件带着猫尾巴的、哥特样式的迷你连体裙。作出猫爪模样的手上，则是带着猫爪样子的手套。

旭之所以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一是被吓到了，另一个原因则是——

装扮成猫咪模样的学姐紧紧盯着旭，面泛红潮，就像是皮毛倒竖小猫咪一样，颤动着身体。

之后，学姐又像是在品尝这股兴奋的余韵一样，闭上了眼睛。过了几秒，她睁开眼睛，平静地说道。

「旭。你今天洗过澡了吗？我们来聊些什么呢？旭有什么想聊的事情吗？你讲多少我都会听——」

「——不」

旭总算是靠自己的力量回归了自我。勇气和觉悟仅凭一击就被打得粉碎——他拼命收集着残余的碎片，同时不满道。

「不不不！学姐，你真的吓了我一大跳，为什么打扮成猫咪的样子……！？」

「欸？旭前几天不也戴过猫耳朵吗？你看，这还是你自己带上的。还说什么——我的爱好就是戴猫耳」

「请不要混淆事实！那是学姐要求我做的惩罚游戏，和现在没有任何关联……！」

学姐歪起了头——那副样子甚是可爱——说道。

「我只是觉得旭会觉得高兴。……你觉得怎么样呢？」

毫无疑问——学姐的模样简直可爱至极。但是这只是让旭僵住的其中一个原因。

学姐为什么会装扮成猫咪倒先不提，这份可爱，毫无疑问能让旭的大脑变成一团浆糊！以至于让旭无法立刻做出回应。对于学姐来说，她想要的，似乎正是旭动摇的模样。

学姐的肩膀再次微微颤动了一下。嘴角微微笑，看着旭，上半身趴在了扶手上——就像是猫咪在伸懒腰一样。学姐再次问道：

「你觉得怎么样？」

「唔……从我的反应上就能知道了吧？」

「我想听旭从嘴里说出来。不管是猫咪的装扮适不适合我……又或是前几天在惩罚游戏里出的问题的答案。旭，难道——」

学姐视线朝上看向旭，问道。

「你找到答案了吗？是昨天晚上，还是今天早上？」

……这一问，让旭完全明白了过来。

学姐为何会装扮成猫咪。

「……学姐。你今天早上的时候是感觉到了什么吗？」

「嗯……真要说的话，只是隐隐约约就是了。感觉并没有那么清楚。我只是觉得旭看向我的眼神……旭清澈的目光，充满了信心。有种胸有成竹的感觉。所以我就在想：旭是不是找到了答案。所以我就一直期待着，等到了现在」

猫咪的打扮，是学姐的武装。

说是威吓也可，说成是弹幕亦可。不管如何形容，它都是为了让进攻的旭立刻停下脚步，由此作出的防御。

而实际上也是效果满满。旭满腔的热意，让另一股热火给团团包围了起来。

我要紧紧盯着学姐惊慌失措的样子——这份骨气，被震惊和学姐清楚可爱的模样，给粉碎地一干二净。……不过，注意到这一点之后，旭的骨气又重新恢复了过来。火焰再次熊熊燃烧。他在心中嘟囔道：学姐，这个武装，反倒会让你自掘坟墓。这即是证明——学姐正是因为注意到了旭的干劲，才会把这个当成武装。

简而言之就是学姐对此相当防备。

学姐觉得，旭的干劲和准备的内容，在今天晚上，很有可能会让她们攻守交换。于是，她便作了一些击败旭的准备。

这和旭的自我评价没有任何关系。无论旭觉得自己有多配不上学姐，这都没有关系。

无论旭怎么想——

无论学姐喜欢上旭有多难以置信——

即便知道这有多危险，学姐依然喜欢上了旭，这一点勿须疑问。

拿出自信！

若是想和学姐平起平坐，就不要退缩！

拿出勇气！

旭拿出了自己全部的意志力，笑道。

「猫咪的打扮很适合学姐，简直就像是量身定做的一样。但遗憾的是，我没有想到那个问题的答案，一点都没有想到」

「是这样呀」

「不过，还请不要失望的太早。虽然不是问题的答案——但是正如学姐说的一样，我从昨天晚上到今天早上，想了许多。正是因为学姐出了一道问题，我才能够下定决心」

「是什么呀？」

学姐的语气里没有失望，她的眼睛里充满了期待。她看向了旭，等待旭说出一些更为有趣的事情。

旭慢慢地、用力地说道。

「——在此之前，我想知道关于学姐的一切」

徐徐之风，倏然停了下来。这个夜，安宁无声。这份寂静之恬逸，让人产生出了一种错觉——那便是这世上，只剩下了旭和学姐两个人。

「学姐被大家称为女神。虽然学姐对我会露出其他的一面，但我知道的还是不够多。我想了解学姐了解得更多一点。不然的话，我肯定是找不到问题的答案的。做我想做的事情，更是梦中之梦。所以，如果可以的话——」

「……如果可以的话？」

「就不要像现在一样用小石子叫我出来。……虽然还不知道雨天该怎么办，不知道该何时见面——从今天起，我们要不要在固定的时间，打开我们的窗户呢？每天如此。一天不落。只要没有不得不去做的事情」

旭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补充道。

「如果学姐觉得害羞、觉得讨厌，或者觉得没兴趣……又或者是害怕这样做就没有办法戏弄我的话……当然可以拒绝——」

「——……旭。你知道吗？」

学姐从扶手上挺起身。旭还是第一次看见学姐一脸的认真的样子，她仿佛在品味旭说的话。学姐应该很惊讶吧。

「从我的房间也是能看到旭的房间的哦？可是这样一来，只会让旭无处可逃哦？如果旭不想出来，即便我把小石子儿扔过去，旭也可以装成听不见、装成没在房间里。比起我——旭的理性、羞耻心能坚持得住吗？」

不能在这里退缩。

旭用尽全力、逞强道——

「我也想让学姐知道我的一切！」

或许这份逞强表现在了脸上——旭本想装出一脸平静。学姐的表情变化了一些。

「……你这么一说，我还真想听一听呢」

学姐这么嘟囔了一句，露出了微笑。眼睛里充满了笑意，身体微微颤抖。她樱花色的嘴唇，呼出了一道热烈的吐息。学姐的长发随风飘动——其身姿之娇娆，让旭不禁瑟瑟发抖，要是让椿等等之类看到，怕不是要当场昏倒！空气仿佛变成了粉红色——还好这是在窗边。

如果这是在旭、或者是学姐的房间里发生的，旭肯定会忍不住去碰学姐。

「我的行为会让旭露出几次……像刚才那样的表情、会让旭露出怎样充满吸引力的表情……嘿嘿嘿，如果旭想这样做，我自然奉陪」

「可不要后悔啊？」

「你才是。时间要怎么定？从现在开始，我们两人就来定一下具体规则吧？」

……时间是晚上九点到九点十五分之间。……这个时间点，两个人必须在自己房间。入浴等等要在其他时间完成。……总的来说，就是无论怎样都要见面。学姐说：〝如果洗完澡没时间穿衣服，就穿着内衣，先行把窗户打开吧〟。如果遇到了大雨、强风、天气恶劣的时候，就根据情况再做判断。但是，这并不是强制的。毕竟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生活。

规定具体规则的这段时间里，学姐兴致勃勃，很是开心。

这未能使学姐失去冷静。

话虽如此，毕竟也不能反悔。旭已经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打开了与以往截然不同、新世界的——。

〝喵〟——真正的猫咪，在某个地方叫了一声。

学姐停下动作，看向了旭。〝喵〟——猫咪再次发出了如同孩童一般的叫声。从刚才妩媚的样子一转，学姐就像小恶魔一样露出笑容，把带着猫爪手套的手慢慢举到脸蛋旁边——比第一次还要熟练——配合真正的猫咪第三次出声，兴奋地摆出姿势。

喵。

……忍住。旭拼命地对自己说。忍住。今天晚上终于没有从学姐那里尝到败北，忍到了现在。一定要忍下去。急汗冒了出来——但不要表现在脸上！自己究竟能不能忍住——

学姐摆着猫咪的姿势，哈一声——叹了一口气，身体颤了两下。她的脸颊泛着红潮，双眼迷离。……旭似乎坚持不住了。

明明从出生以来，自己从未对兽耳产生过兴趣——现在看来，从另一个角度来说，旭确实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

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旭第一次看到表姐——亚季流眼泪。

亚季大旭四岁，当时是初中一年级学生。在之前的那个家里，旭在自己房间玩电视游戏的时候，亚季放学之后就直接来到了他家——亚季从旭的父母那里要了一把备用钥匙。亚季进到旭的房间之后，便问——

「你爸你妈呢？」

「……他们还没下班」

「是吗」

在没有得到旭的许可的情况下，亚季擅自就坐到了他的旁边。旭对此什么都没想，毕竟她经常这样。在他们一起玩游戏的这段时间里，旭的妈妈回到了家。算上亚季的那一份——在旭的妈妈做晚饭的这段时间里，旭的爸爸也回到了家。旭的爸爸很擅长做饭，那天的饭也是他们夫妻两个人一起做的。

亚季和他们一起吃完晚饭，坐在那里发呆。旭的爸爸看了一眼表，问她——

「今天回去吗？还是住下来？」

「……住下来」

亚季只回答了这一句话——亚季住他家的时候，总是会睡在旭的房间里。因此，做完各项准备之后，旭就和亚季一起回到了自己的卧室。亚季不喜欢洗澡——那一天也是。于是，他们两人在房间里继续玩起了游戏。玩到一半的时候，亚季操作的角色突然就不动了——

旭此时才注意到亚季正在流泪。

不是哭了一下——虽然亚季忍了下来，没有发出声音，但是伴随着点点梨花雨，还是传来了阵阵呜咽声。

「亚季姐姐」

旭叫了她一声——下一秒，亚季痛哭了出来。亚季紧紧抱住了旭，嚎啕大哭，同时泣不成声：我不想这样。

——为什么我爸我妈会那样。

——要是旭的爸妈是我爸我妈就好了。

——我好羡慕旭。好羡慕。好羡慕。

——我讨厌这样。我绝对不要像他们那样结婚。难道在结婚之前，在喜欢上对方之前，不知道合不合适吗。

那是亚季的双亲正式决定离婚大约前一周的时候。旭直到现在都没问过她，在她去旭的家里的前一天、又或是当天早上——亚季家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亚季哭了好一会，即便是睡到了被窝里，她也会回想起那件事，然后再哭出来。她擅自闯进了旭的被窝，紧紧抱住了旭。亚季哭泣道——

「旭。……如果你和一个你熟悉的人、一个你知根知底的人交往在了一起，结了婚，你们会平平静静地度过一生吗？还是会变成像我爸爸妈妈那样无可救药的夫妻呢？旭，你会怎么想？我如果能变成你，如果我以后长成了一个帅哥，我或许会觉得这样也不错——」

时隔久日，旭再次回想起了那天发生的事。这段记忆里，旁若无人的亚季难得变得如此柔弱。

这是早上旭准备去学校的时候，收到了一条短信。

「抱歉，旭！能给妈妈也泡一杯咖啡吗？」

旭的妈妈在餐桌上啃着土司的同时，一边化着妆一边对旭这么说。旭则是对她回了一句〝稍微等一下，让我先看一眼短信〟。

「短信？谁发给你的？」

「好像是亚季姐。……说起来，最近我都没和她联络过」

手机上收到的短信的送信人——是雨晴亚季。旭的通讯录里，基本上都会写全名。亚季在初中一年级的时候，换成了她母亲的旧姓——〝雨晴〟。短信写得很长——

嗨！自从旭搬家之后，我们就再也没见过了。你还好吗？

今天晚上我能去你那儿玩吗？你们好像搬到了新家，你和你妈也说一声。我爸、我妈和我妈的再婚对象好像会在我家商量些什么。好像是关于我和钱的。我不想听，也不想在家待着，我要去找你咯？或者说，让我住一晚上吧？我打工下班之后马上就会过去，应该在八点前到。我会住一晚。拜托你和你妈打声招呼咯。

……今天？亚季姐要住一晚？

昨天晚上，旭和学姐才刚刚约定好两人在晚上九点开窗聊天啊！一开始她还在问候请示，到后来就逐渐变成了确定事项——这几句话着实很符合亚季的风格。旭一只手拿着智能手机，僵在了原地——就在这时，亚季又发来了一封短信——

我忘了问！

旭在高中有相中的女孩子啦？我就直接说了吧——你有女朋友啦？亲过了吗？要是还没亲过，我就给你点建议。如果你有了女朋友，就让亚季姐来给你判断一下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吧，放心！

旭有种不详的预感。

第一卷 第二章 学姐不高兴警告

亚季讨厌洗澡的毛病，到了大学也没纠正过来。旭觉得这很不可思议——每天不洗澡，难道不觉得难受吗？从孩童时代开始，他就和亚季说过好几次：亚季姐，去洗个澡吧！

而现在，这句话有了其他的含义。

「——亚季姐，去洗个澡吧」

旭这么说道，同时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壁钟。现在刚过八点三十五分——旭的内心很焦躁。虽然亚季不怎么洗澡，但只要一开始洗，就会洗很长时间，所以现在让她去洗澡时间刚刚好。

而亚季则是断然拒绝——

「不去」

「为什么啊」

「你说这个是想赢了就跑吧？旭从以前就是这样，简直要强得不得了——呀啊！」

亚季大叫一声，回过了头。他们两人正在房间里玩对战游戏。最近亚季好像不怎么玩游戏，战局简直就是一边倒。旭心想：和自己玩游戏的时候，学姐应该也是相同的感受吧。

旭从亚季身上移开视线，嘟囔道——

「亚季姐，肩带掉下去了」

「欸？……啊，对旭来说有点太色了吗？」

亚季上身穿着吊带衫，下身穿着热裤，这副打扮让人不知道眼睛放哪儿。她仰躺在地板上，把肩带理了回去。亚季墨黑色的头发散落在房间的木地板上，就像是把木炭洒了出来。

亚季和过去一模一样。

不管是性格还是外表，都没有任何变化。改变的只有仰躺下去之后，把吊带衫撑得更大的胸部。那张没有涂抹任何胭脂水粉的脸，架着一副土气的黑边眼镜。虽然底子不错，但她就是不打扮。旭觉得她和旭不怎么像。

亚季缓缓起身，把自己扔出去的手柄捡了回来。

「旭，你怎么样了？」

「你是指什么？」

「我不是在短信里写了嘛。你有女朋友啦？」

那不是女朋友。不过，旭并不想让亚季知道学姐的存在。和椿不同，从另一个角度上讲，让她知道一样很麻烦。从很早以前开始，亚季就像是把旭当成了自己的所有物一样。

旭读小学五年级的时候，收到过一封情书。

那是旭人生中收到的唯一一封情书。写情书的人是邻班的一个女孩儿。因为了解不深，所以旭不觉得自己会和她如何如何，但这依然是一份酸甜的回忆。

……直到那封情书被亚季发现为止。

旭回想起那个时候发生的事，随口回道：

「没有。比起这个，要不要早点去洗个澡？」

「啊哈哈，旭没女朋友？都高中生了，你倒是拿出点干劲呀。莫非，你还觉得自己是个孩子？」

亚季不知为何显得十分开心。

「不过，这才是旭呢。班里没可爱的女生吗？你有没有照片？让我来检查一下。亚季检查！为你选出最合适的女孩——」

「你才是，你都大学生了，还交不上个男朋友」

亚季顿了几秒。

「……。我不是交不上，而是没有去交！」

「这怎样都好，你快去洗澡吧」

「等我赢了你再说！」

旭很在乎时间。若不是因为和学姐的约定，他也不会这样。虽然亚季很碍事，但旭知道她今天为什么不想呆在自己家里。晚餐的时候，亚季对旭的妈妈嘟囔过一句：早知道会变成这样，就趁上大学的时候一个人去住着了。

家人之间发生的事，不可能塞上耳朵佯装不知。旭能理解：到最后甚至都没有气力去面对家人，只想逃避。时隔久日和亚季在一起玩，旭自然是开心的。

只是，现在的旭，有比这个更为优先的东西在。

……旭只能让自己化作魔鬼——他有一把家传的宝刀。从孩童时期开始，就有这么一句话，能让不洗澡的亚季立刻去洗澡——

「亚季姐」

「怎么了？你快点，对我稍微手下留——」

「你好臭」

这一句话，能让亚季同时吃到重量级拳击手的致命一击、职业棒球选手的全力一挥以及电击枪的电击。她倒下之后，露出的表情就像是被最新式的喷水枪喷了一身一样。

亚季在四十二分的时候，冲出房间去洗澡了。旭松了一口气——她身上其实没那么臭。抱歉，亚季姐——他自言自语道。但是这样一来，时间就能赶上了。以防万一，旭走到了门旁，打算给门上锁。他刚伸出手，门就咯嚓一声打开了。

亚季又回来了。

「旭」

「亚、亚季姐，怎么了？」

亚季的脸上显露出了一丝惊讶。这场突然袭击，貌似让她看到了旭焦急的模样。亚季环视了房间一圈，视线停在了墙壁上的挂钟上面——不过，她立刻又摇了摇头。

「……也不是什么大事。我忘了我是第一次来这个家，我找不见浴室」

原来是这样——旭松了一口气。

「在一层，下了楼梯之后，旁边的拉门就是更衣室。更衣室和厨房挨着，要是有什么事，就和我妈说吧。沐浴露什么的，你随便用」

「我知道了。……啊、对了。还有一件事」

亚季转过身去之后，又转了回来。

「我刚才走出房间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机。我妈说让我明天回去，不然他们商量不来。……我不打算回去。我会和你妈说一声。明天我还会住一晚上」

亚季走了之后，旭多等了一分钟。这是为了不让她怀疑。确认亚季已经不在二楼，旭才从里面给门上了锁。上完锁，旭回味了一下亚季说的话。……明天还会住一晚上？

这件事确实很让人在意，但是现在已经没有时间让旭思考。因为今天是第一次、是第一个晚上——不是看学姐心情被叫出去，而是在固定时间点，在阳台上，打开两人之间的门。从今天开始，旭很有可能会找出学姐迄今为止不为人知的地方——这是为此所准备的双刃剑。要尽可能地不出现失误，在大脑里进行演练——

对于旭来说，学姐就像是无坚不摧的要塞。

——学姐总是会超出他的预想。

旭紧紧盯着手机的画面，一到九点钟，他就立马打开了窗帘。旭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即便学姐戴着猫耳，或是穿着其他特殊装扮站在对面，又或是满腹从容，慢慢打开窗帘现身，旭也能够保持冷静。

但现实却哪一个都不是。

「……欸？」

旭不禁叫了出来。学姐不在阳台上。但是学姐房间的窗户开着。

窗帘大开，开着一扇窗户，纱窗也没关。房间里却不见学姐的人影。旭打开了自己房间的窗户，空气中传来了夜晚的味道。

旭深吸了一口气——这股味道里，似乎有一种高贵的……清爽的……甜美的花香味——这是学姐的香味。这是学姐房间里的味道吗？

LED的灯光照在无人的房间里——房间里灯火通明，清楚可见。

难道学姐是在约定的时间到来之前去洗手了吗？还是说去拿点心和茶水的时候，让家里人给抓住了呢？

无论实际情况怎样——旭从未如此清楚地看到过学姐的房间。

在窗台上聊天的时候，学姐经常会掀开窗帘，走到阳台上。他并不是没有见过学姐的房间，不过，学姐总是会站在面前，所以视野从来没像现在这么好过。而话又说回来，旭总不能在学姐面前四处观察学姐的房间。

倒不如说他是尽可能地没有去看，保持住了一副〝我的好奇心没那么旺盛〟的表情。

所以，这让旭觉得很是新鲜。学姐的房间就是典型的女生房间。

旭没见过除了亚季以外的其他女孩子的房间。亚季的房间总是散落着一地的游戏、漫画，正可谓是杂乱不堪——旭不是不知道普通女孩子的正常房间是怎样的。但是学姐的房间，和旭印象里的〝女孩子味的、可爱的房间〟一模一样。

学姐的房间大体是一种类似于樱花色、黄白色的偏白色调。家具都配置在墙边，以一块毛茸茸的椭圆地毯为中心，房间里空出了一块空间。房间的单人床上，枕套和床单都统一成了猫咪图样。简洁的学习桌上放着一个小小的书架，除此之外还放着一个不大不小的电视机。柜子里放着一个藤编织的吊篮，壁橱上放着许多布偶——除了猫咪以外……其他的似乎都是动画里的角色。但从旭的房间里看去，那一块变成了死角，很难看清——

学姐突然从那个死角里跳了出来。

「——哈啊！」

旭吓了一跳。

「哇！」

「嘿嘿。旭让我吓了一大跳。……旭」

学姐的眼睛里满是淘气，嘴角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她似乎不是因为旭被吓了一跳才笑出来的。

学姐的声音，就像是紧紧咬住了猎物一样。

「旭这是直直盯着看了一遍？」

「学姐是、……是指什么？」

「你不用装傻啦。旭把我的房间里所有角落，一处不留地紧紧盯着看了一遍，对吧？」

「我、我才……没看」

「真的？」

学姐就像是要从头到尾把旭看过一遍一样，细细打量着他。旭感觉自己的后背滑过了一道汗水。学姐的眼神、学姐的味道、学姐的房间、以及学姐的追问。

要继续隐瞒下去，着实有些困难。

「……。…………我看了」

旭的回答——在回答的那一瞬间，学姐顿时喜笑颜开。学姐同往常一样，脸颊泛红，笑容深邃，身体微微震颤。她用双手抱住自己的肩膀，停止颤抖之后，慢悠悠地走到了阳台上。

她把手放在扶手上，吹着夜风。

学姐兴奋地说道——

「旭，让你久等了。这可是值得纪念的第一次哦。我们来聊些什么呢？这可是第一次不是我叫你出来聊天。既然这样，就由旭先来吧」

旭用双手揉了揉自己火热的脸颊，取回了冷静。

「……学姐。……今天我们家其实来了客人——」

实际上旭也想了一些。他本想在两人打开窗户之后，问一个有关于学姐自己的问题。不过，今天聊一些关于亚季的话题或许会更好一些。

旭娓娓道来。学姐欸了一声，附和道：

是关于旭的家人的话题呀——她似乎相当开心。

……今夜，还很长。

*

所谓同班，就是指觉得麻烦，也无处可逃。

中午的时候，旭注意到了一道视线。旭并不知道那道视线是想问什么，但他知道那道视线是在问他。尽可能的话，旭是想回避它的。归家前的班会结束之后，旭立刻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但是在走出教室之前，被抓住了书包。

「雨睛」

旭订正道。

「……我叫雨晴」

但是椿完全不在意这些。

「能打扰你一会吗？我想听一下雨睛的意见。是关于学姐的」

「这个学姐是指冰见学姐吧？……为什么要听我的意见？」

旭无法反抗她，被她拉到教室后面的时候，旭这么问了一句。椿停了下来，回过了头——之前谈论关于学姐的时候也是，虽然说不上是困惑，但椿露出的表情就像是觉得很不可思议一样。

「该怎么说呢……这之前我和你谈论关于学姐的事情的时候，有些停不下来……这是为什么呢？……不管了，总之，你来回学校是和学姐坐同一班公交车对吧？我是觉得这可能会成为参考」

「你是指什么啊」

「你不觉得学姐最近的样子很奇怪吗？」

旭还是不理解椿想表明的意义。他不想说出多余的话，于是慎重地回答道。

「具体是怎么个奇怪法？」

「雨睛你是在说学姐和平时一样吗？我朋友……她也是学姐的粉丝，我问她，她也说不知道。她说学姐和以往一样，依然是那位女神学姐。可我不这么觉得。而且神体也在这么说。学姐特别开心——我是今天早上注意到的。我觉得是发生了什么事」

「……什么事——你是指什么？」

「就是指发生了一件让学姐从未如此高兴过的事情」

旭今天早上见到了学姐。他们并不是约好了要碰面——亚季咬着土司和他说完再见之后，刚一出门，他们两人就碰巧走在了一起。这种事经常会发生。在走到公交车站台之前，他们两人稍微聊了一会天。

那个时候学姐十分开心。旭也觉得她平时从未像这样开心过。从昨天晚上在阳台上开始聊天的时候开始，学姐就十分开心。不过，只有在走到公交车站台之前才会这样——

在可能会遇到其他学生的公交车内、到达学校这边的公交车站台后，旭眼睛里的学姐，会重新变回〝全民女神〟。

学姐会发出如铃声一般清脆的笑声，一视同仁地向同级生、下级生打招呼，淡然回应他人背地的闲言闲语。丝毫不见前一天晚上，在看见旭的反应之后所表露出来的兴奋。学姐让那个秘密的世界，完全留在了秘密之中。

因此，旭十分惊讶——他不禁下意识地盯着椿看。

椿立刻回问道。

「怎么了？雨睛有线索啦？」

「……呃，没有——」

椿对学姐的感情——她是真的很敬仰、爱慕学姐。

正常情况下会注意到这一点吗？她们这几天甚至都没有说过话——而椿却说她今天早上就注意到了这件事。学姐或许从昨晚到今天早上真的很开心，可是一般人怎么能在第二天早上就察觉到这一点？

……旭必须要摆脱嫌疑。

「你觉得是什么事让学姐这么开心？」

椿有些厌恶地皱起眉头，说道。

「我根本不想去思考这件事，如果那是真的，我就把那个人给找出来告诉他，他一点都配不上学姐。不只是二年级的那个黄昏不行，演艺圈也没有一个能配得上学姐的人。不过……我只是举个例子……我也在心里想过，学姐或许是被某个人告白了，又或是向某个人告了白，得到了肯定的回答」

椿似乎没有注意到旭心里颤了一下——她继续说道。

「我今天早上，在校舍里偶然遇见了学姐。她向我说早上好的时候，声音有些那个。我仔细观察了一下，她的表情虽然一如往常，但是很让人在意——她的瞳孔深处闪闪发着光，看起来特别高兴。步伐也很轻盈。最重要的是，我的神体发出了危险信号」

「……嗯？神体？那是什么东西啊？」

这个莫名其妙的单词，很让人在意。……说起来，在这之前，这个单词也曾出现在对话里。而椿的反应就像是在解释普通常识一样——

「什么什么东西，神体就是神体啊」

「就是……神社里的那种特别高的树、或者是被供起来的矛？」

椿嘿嘿嘿地笑了几声，露出笑容，一脸得意。

「对啊。不过，这不是神社的，而是我自己的……只属于我自己的神体。这是我对学姐的爱意的佐证。只有我才会受到加护……」

总感觉她说出了一些很了不得的话。

椿突然环视了一圈教室，她似乎是在确认同班同学的视线。她变换了一下身体角度，在只有旭能看得见的情况下，她从裙子的口袋里悄悄拿出了那个东西。椿立刻露出了陶醉的神情。

「我只给雨睛你看。很厉害吧？这可是我花了三年，费尽千辛万苦收集来的。啊啊、真美丽……」

那是一束被桃色缎带绑在一起的长头发。

里面的一部分头发虽然不是最近的，但在光亮下依然光润。

「很神圣吧……。果然，这不是普通人能有的东西……」

「呃、椿？这个头发……莫非是——」

旭的大脑突然闪过了前几天和椿的对话。椿说过，学姐如果掉了东西，就把东西拿到她那里。椿当时还说过另一句话——头发也行。旭那时候还觉得不明所以，现在看来——。

椿把她嘴里所谓的〝神体〟紧紧抱在了怀里。

「这是学姐的头发」

……果然是这样！

旭感觉自己全身都冒出了鸡皮疙瘩。他很想逃，但却无处可逃。等一下——悄悄收集学姐的头发，并且将其称之为神体的人，为什么能在地方企业的广告里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有时候还会在资讯节目里出外景呢？常看电视的老年观众，经常会〝小椿、小椿〟地叫她。

这个世界真奇怪。

「我就大发慈悲特别让雨睛摸一摸吧。你会感受到一股灵力，身心得到净化」

「…………不用了」

「啊哈哈，你不用害羞啦。我还是头一次给别人看这个神体呢。学姐的头发对于我来说，不仅仅是漂亮而已。这是将我和学姐的一切融合在一起的精华。是我们命运的象征。……雨睛你怎么就像是脸抽筋了一样？」

「……我没有」

「是吗？无所谓了。我跟你说，我觉得时机就是命运。有的人觉得这只是一种偶然，对方是谁并不重要——但是对方能伴随着时机同时出现就是所谓的命运。你仔细想一下——在自己失恋受伤的时候，若是被某个人温柔对待，就会和那个人交往在一起不是吗？然后就是一段幸福的恋爱。可是，被温柔对待如果是在失恋之前，那段幸福的恋爱就会不复存在，并且那个温柔待你的人也很有可能会是一个废物，不是吗？这也就是说，时机是一把钥匙，是命运开始的起点」

椿看向了远方。

「我觉得这很有风趣。它真是太美妙了。……对我来说它亦是如此。不管是学姐的头发，还是和学姐上同一所初中。当时我是初一，学姐是初三——尽管这是理所当然的就是了。我——」

——我那时候工作很忙，因为偶尔会出席全国放送的节目，所以有些得意忘形，学姐对我的印象似乎不是很好。

你看，我不仅平易近人，还是一个可爱的明星，并且还会向雨睛这样不起眼的男生说话。我就是这种温柔近人的角色。不过这也是因为我憧憬学姐的缘故，嘿嘿嘿……。

旭心想——希望学姐不要再碰到椿了。

但是初一的时候，我错了。我当时听说了有关于学姐的事——听到有人说，有一个特别漂亮的初三学生。于是便心想：我作为一个明星，肯定是我更可爱。不过，我表现出来的这种氛围，似乎招致了学姐的反感。

某一天，当我注意到的时候，到那时为止一直在阿谀奉承我的一部分女生，突然就开始无视我了。一开始我还干劲满满，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事。因为不只是女生，还有许多男生爱慕着我。……但是那个夏天，我没了爸爸。那真的很突然。

旭面露惊讶，看向了椿。椿抱着神体，难过地露出了微笑。旭第一次看见椿露出这样的表情。

我也因此失魂落魄起来。被人无视，也没法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爸爸那件事和在学校里被讨厌这两件事合在一起，让我特别痛苦。但是我在心里发誓，绝对不会在那群笨蛋女生面前落泪。所以休息时间，我经常会独自一人逃到操场上。坐在花坛边，独自落泪。

学姐就是在那个时候向我搭话的。

学姐是怎么知道我的呢？是为了和我说话，在学校里找我了吗？还是说是偶然看见了我，才跟我说话的呢？——这些我并不清楚。

总而言之，学姐走到了我那里，坐在了我旁边。

我当时应该说了一句：你干什么啊？我记得不是特别清楚，我当时应该还说了一些很伤人的话：你去别处、别擅自坐我旁边。

但是，学姐向我露出了微笑——就像是天使、女神、圣女一样。

然后，学姐对我说：

——漂亮的女孩儿流出的眼泪，会升上天空，变成星星呢。我以前在绘本里面看到过这句话。我觉得这句话说的很好。事情一定会过去的。能町今天就大哭一场，到了晚上，再挺起胸膛，对自己说——怎么样！这片星空之所以这么美丽，可是因为你自己哦！

这个时机真的十分完美。

学姐是一个很出色的人。正是因为在那一瞬间、正是因为在那一刻，我才更是这么觉得……这就像是命运一样，深深刺进了我的心——不管是学姐的话，还是太阳下光辉耀眼的头发。我当时觉得：正是因为学姐，太阳才会这么美丽。那副景象太过美好，让我再次流出了眼泪。

雨睛——

「——你能明白吗？这就是时机。不管是什么，戏剧性的时机总是能将偶然转化为命运。学姐才不会和平凡、肮脏的男人恋爱。学姐是圣洁的。……但是，这世上是会有神来之笔一般的时机在的——那便是所谓的命运。甚至让人不禁觉得：啊啊，我之所以会喜欢上这个人，是因为这是一种必然」

其他同学走到了附近，椿嘴上一边说的同时，顺手把神体藏到了口袋里。她自己也觉得这是见不得人的东西吗？或者——又或是说，她是基于宗教性的思想，觉得被人看到会丧失灵力，才会做出这样的行动呢？

「若是在这种时机下遇到了什么……喜欢上配不上她的男生——走上一条错误道路，即便是学姐，也不是没有可能。我说，雨睛你能明白我在担心什么吧？要是学姐的样子有哪里很奇怪的话——」

「我觉得学姐的样子没有哪里奇怪」

旭回道。椿一言不发。

「因为都是同一个学校的学生，所以公交车上的时候学姐会向我点点头。就这些。我觉得学姐和以前一样」

椿哈地一声，叹了口气——仿佛在瞧不起他。

「这样啊。原来雨睛和其他人一样。不过，你们根本就不懂学姐就是了。这也是当然的。让你看了神体，真是一件损失」

如有可能，旭也不想看那个东西。

「不过无所谓了。我知道。我知道就够了。要是学姐的周围有奇怪的身影至少告诉我一下吧？还有就是帮我捡一下头发好不好？要是干的好的话，我会给你奖励的」

椿完全不觉得〝让学姐开心不已的某件事〟和旭有关系。

「如果有奇怪的身影，你要干什么？」

「啊？这还用我说吗？即便对学姐来说那是奇迹般的时机、命运，对我来说可未必这样。我完全不觉得学姐现在幸福是件好事。因为最后受伤的肯定是学姐。要是学姐和配不上她的男人交往在了一起……。哪怕这会让我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被学姐厌恶，哪怕对方是那个黄昏，不管是谁——」

可爱的表情下，椿竖起大拇指，横着比划了一下。

——就像是在割脖子一样。

「我都会让他灰飞烟灭」

…………下一秒，旭冷汗直流，微微露出了苦笑。

太好了。蒙混过关果然是正确答案。即便自己被讨厌也要阻碍他人恋爱——这讨人嫌的方法真是充满了自我牺牲精神。若是她以如此壮烈的觉悟去干涉旭和学姐那个恬静的世界——旭肯定拿她毫无办法。

旭觉得：即便被她干涉，学姐也不会生气成什么样。或许椿是正因为这样做过，才会这么说——。

——旭这样想。

他依然不够了解学姐。

那天晚上，旭勉强赶上了时间，在九点钟打开了窗户。学姐对着他噗呲一声笑了出来——这想必是旭面带慌张的缘故。学姐知道旭为何会如此慌张。昨天晚上，旭对学姐了说亚季的事——虽然说得没那么详细，但学姐是知道亚季因为家庭原因留宿在旭家里的。

以及——亚季是那种会把喜欢的对象紧紧抱在怀里的人。

学姐手肘撑在扶手上，向前微微挺出身体，问道。

「亚季今天怎么说也不肯去洗澡吗？」

「……是啊。该怎么说……就算知道我九点有事，她也不肯去……今天吃完饭之后，她就一直呆在客厅里。一直在和我聊天。因为她怎么说也不肯去，所以我就祭出了必杀技——〝好臭〟……」

这招还是头一次不管用。

「她和你说了什么呢？」

「她一脸得意地和我说——我昨天洗过澡了，不可能会臭」

虽然确实不臭，但是气温已经升高了不少——她都已经上大学了，真不知道她这自信是从哪里来的。

「亚季好有趣」

「真要见了她，就说不出这种话了。她这个人实在是太任性妄为了，该怎么说呢……她就像是把我当成了她的所有物一样，一直从小时候那会儿出不来。虽然挺麻烦的，但她也不是个坏人。总感觉她不擅长控制自己的情绪——」

「这一点我也感同身受。我也不怎么擅长」

旭心中不禁疑问：欸？学姐也是？……不擅长控制自己的感情吗？

这怎么可能。学姐可是所有人都自愧不如的〝全民女神〟啊。旭有些不知所措，在他面前，学姐一只手开始玩弄起自己的头发。头发从纤长的手指间滑过，仿佛遮住了漫天星辰的瀑布。

旭回想起和椿在教室里的对话。

……时机。

「学姐。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随便问。问我问题的答案都可以哦」

学姐露出微笑——但是旭不会因为答出问题就心满意足，也不想知道问题的答案。不，他还是想知道的。

旭之所以提议每天晚上九点开始聊天，就是为了了解学姐是一个怎样的人，从而依靠自己的能力找出问题的答案。他不是想知道最外层的东西，而是想探寻更深层的部分。

「我和学姐初次相遇是在这里，是在我搬来的第一天。那天、或者在那之前，学姐是不是遇见了什么好事？……学姐为什么会笑呢？」

「嗯、 嘿嘿。也没什么啦。你是指能让我高兴到主动和别人说话的事吗？……硬要说的话，就是猫咪了吧」

「猫咪？」

「我春假的时候捡了一只弃猫。但是家里人对猫毛过敏，我家养不了。我就把它放在了朋友那，那段时间一直在找饲主——那一天刚好就找到了。那天，我心情确实不错。……旭，我也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旭是亚季的所有物吗？」

——就这样，他们两人又多聊了一会。这段时间，旭心中也在思考：……如果真是这样，学姐在第一天晚上之所以不拉窗帘走上阳台，单纯只是因为心情很好吗？单纯只是因为心情很好才会心血来潮吗？

还是说，这不是学姐的时机——而是旭的时机呢？

椿说她是在没了爸爸、没办法坚持下去的时候，被学姐搭了话。

那个时候，旭还没有忘掉自己爸爸的事。和学姐度过的每一天都很开心，虽然伤口并未痊愈，但是旭已不再感到失落。学姐是在那天晚上，在旭的身上感受到了什么吗？

是有什么东西让学姐放不下吗——。

就在这时，旭突然注意到了一件事。

他并不是想到了什么。

而是注意到刚才还在开心谈论喜欢的猫咪图案的学姐，脸色突然产生了变化——

……学姐的表情就像是幽灵一样。

从容已经是荡然无存。学姐立刻闭口不言，面无表情。她一言不发，身体不再有任何动作。她的眼睛直直看向了旭的后面——看向了旭房间的门。咯嚓一声——旭在完全理解发生什么事情之前，最先想到的是〝门锁〟这个词。

门……真的上锁了吗？

旭不记得自己有给门上锁。这是因为不肯去洗澡的亚季一直粘着他不放，让他差点错过和学姐约定的时间，太过慌张的缘故。旭确认亚季关上更衣室的门之后，就立刻爬上了楼梯——甚至可以说是上气不接下气。他跑到房间里，用脚关上门，直接就拉开了窗帘。

没错——旭忘了上锁。

「旭」

这个声音比他想得还要更近。旭不愿相信——他战战兢兢地回过了头。这时他才知道，刚才听到的咯嚓一声，不是门被打开的声音。而是悄悄打开门、进到房间里的亚季，背过手锁门的声音。

亚季的嘴角露出了挑衅的笑容，她透过窗户，紧紧盯着学姐。

「你们聊得还真是开心。……难怪你昨天那么在意时间。让我去洗澡是在撒谎吧。我比旭的妈妈进去得还要早。我在走廊偷听了一下，就觉得是这样——于是就转了一下门把手。你是不是太马虎了？……初次见面。你的名字叫什么？」

旭叫了一声〝亚季姐〟——他的声音中充满了动摇和慌张。

亚季走到窗边、走到旭旁边之后，一只手放在窗台上，另一只手放在旭的肩膀上。亚季有一个毛病——进入临战状态之后，说话声会显得十分愉悦。从亚季口中发出的声音，听起来很是开心——

「我知道旭所有的一切。我知道无数你所不知道的事。……可以的话，要不要让我来告诉你一些关于旭的事？」

承受着亚季的视线，承受着亚季的话语——

学姐的双手紧紧握住了扶手。她的瞳孔深处有一股强烈的感情，如同火焰一般冉冉升起。学姐露出了一张旭从未见过的表情。

旭回想起了过去的一段记忆。

——那是旭人生中唯一一次收到情书的时候。

当时还是初中三年级学生的亚季，瞒着旭悄悄去见了那个写情书的女孩儿。她埋伏在三年前自己也在上的那所小学的正门前，等待那个和自己的同班同学一起放学回家的女孩儿出来。

那个女孩儿貌似只把情书的事情告诉给了和自己十分亲近的一、两个朋友，除此之外没有告诉任何人。但是亚季却当着那个女孩子的面，满不在乎地说道。

——对我的东西出手，你做好觉悟了吗？

至于她为什么会用大姐头的语调，直到现在都是个谜。不过，她确实是这样说的。当时，正门前立刻就引起了巨大骚动。之后，旭知道了这件事，对亚季真心发了火——你怎么能做这种事！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被诉诸怒火的亚季则是用一句恶心到极点的话回答道——

——因为我没有男朋友啊。我可一点都不想看到旭有女朋友。在我有男朋友之前，旭不能有女朋友。

旭受到了相当大的冲击——初中三年级的亚季则是躺在地上，把正在读的那本漫画书放在自己胸口上，嘿嘿嘿地笑了两声……露出了一副看似老成的笑容。

——而且，我希望旭能有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

——再怎么说也不能一上来就把自己的任性给说出来吧。

——好了啦。别生气了。来和我来玩吧？

至少，在学姐这里，可不是一句别生气了就能一笔带过的。旭已经到了高中一年级，不会再像小学五年级的时候一样，让她做出同样的事情。旭咬紧牙齿，冷静了下来。他紧紧抓住亚季的手腕，拽着她——

「亚季姐，有什么话我们之后再说！你先出——」

阻止旭行动的反而是阳台上的学姐。

「不用。旭，不用」

学姐的声音里没有慌张，没有害怕。但是，旭从她的声音里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仅仅只是听到她的声音，后背就汗流如柱。……怎么了？——旭重新看向学姐。

「我还挺在意的。我想知道她能告诉我什么事」

不可否认，旭大吃了一惊。

学姐很不高兴。

就像是人们常说的——美人发起怒来很恐怖。就和这句话说的一样——那张倾国倾城的脸愈加让人感到畏惧。谁都不曾见过〝全民女神〟生气的模样——就像是背后冒出了熊熊烈火，那股热意让旭更是不寒而栗。

旭自己都不曾想过。

学姐会像这样，迸发出如此怒火。

「亚季小姐，晚上好。我的名字叫冰见夏菜子。您是认为我对旭一无所知是吗？」

学姐这么说，同时缓缓松开了紧握着的手。她再次将手肘靠在了扶手上，微微挺出身子。如果只说动作，学姐就只是换了一个姿势——但不知为何，这姿势就像是正在战斗一般。这个夜晚，气氛剑拔弩张。旭叫了一声学姐，但学姐还是紧盯着亚季不放。

亚季歪起了头。

「欸？我反倒想问你，你为什么会觉得自己很了解旭呢？真不可思议。我们的关系从旭出生的那一天、不，从旭还在他妈妈肚子里的时候就开始了，冰见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你会在这里和旭说话，就代表你是从旭搬到这里之后才认识的他吧？连三个月都不到吧」

若是只看侧脸，亚季就像是在和朋友开心地聊天——但周围的气氛却是一触即发。旭又叫了一声亚季姐，但亚季却看都不看旭一眼，直直盯着学姐。学姐则是回应道——

「这又如何？我知道旭好多地方——只有我知道的，亚季不知道的。刚才旭还和我说关于你的事呢。不过，亚季好像没有从旭那里听到有关于我的话吧？明明你昨天就住到了旭的家里，今天也住了下来——我只是想说这个。我倒是想问你，什么叫〝你的旭〟？」

「哎呀,原来是这样，小冰见，是我这句话惹你这个女朋友生气啦？我明白你的心情。不过，从旭很小的时候开始，从他还一屁股蒙古斑的时候开始，旭就是属于我的。我可不会让你突然就把他抢走。我可是见过好几次旭的小丁丁呢」

「……小丁——！」

「亚季姐！」

旭不禁大叫了出来——但是亚季却用一只手紧紧抓住了旭的脸。学姐僵在了原地——亚季微微一笑。她似乎找到了学姐的软肋——这个人真的很差劲。

亚季用大拇指和食指比划了一个五厘米左右的长度——这未免也太失礼了吧？这是在小看别人吗？

「没错。就是旭的小丁丁。小冰见，Do you understand？」

「…………」

「小丁丁哦。Repeat after me。小丁丁」

「…………」

「Listen to me。小丁见小丁见。来，旭的小丁——」

「——旭的小丁丁怎么了！！」

学姐。

把这个词说出了口。

学姐满脸通红，她原本是把手肘靠在扶手上，如今却是用手紧紧握住了它。金属制的扶手发出咯吱咯吱的悲鸣声，学姐紧紧咬住牙齿，愤愤地说道——

「小丁丁和蒙古斑怎么了！我不觉得小时候和你一起洗澡让你看见有什么事！毕竟是亲戚！虽然我没小丁丁，但是我当时屁股上也有像五岛列岛一样的蒙古斑！大家都是日本人！你还能不能说出一些更为心理层面上的东西！？」

「旭的初恋对象是我哦」

「……旭！？」

学姐看向了旭。这道视线是在质问他。即便没有说出口，也是在问他——到底怎么回事？旭慌张了起来。

「没有……那说不上是什么初恋！我当时还在上幼儿园，根本就说不上是恋爱——」

「我们还约定要结婚呢」

亚季继续追击。

学姐则是反击道。

「你总是说一些小时候的事，这就像是在说现在可未必如此！你明白这一点吗！？」

「但是我和旭亲亲过哦」

「我不是都说了吗……！那肯定是旭一岁两岁时候的事吧！你能不能不要给前途有望的乳幼儿传染龋齿病菌——」

「旭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我们也亲亲过」

「——旭！？」

「亚季姐！那只是单纯的事故吧！只是撞到之后擦到了一下，你不要连这个都算上，并且还要说给学姐听啊……！？」

和让椿知道不同，从另一层意义上讲，让亚季知道旭和学姐之间的事，状况只会更加纠缠不清。所以旭一句话都不想跟亚季提。

如果学姐并不重视这个安静的世界，将其告诉给了别人——他也不想让亚季知道。

但是事情的发展和旭预想的有些不同。

学姐的反应之激烈，出乎了旭的预料。亚季也蹬鼻子上脸，继续煽风点火。这变成了一场退缩就会败北的裸身互殴。

「小冰见，现在你懂了吗？旭是我最重要的玩具……所有物」

啪嚓啪嚓——旭听到学姐忍无可忍、青筋暴裂、在现实中不可能会存在的声音。

「接吻！」

这是一个月夜。空气不知是否清新。一阵夜风缓缓吹过。

学姐的表情中满是愤怒与害羞，她自暴自弃地大喊道。

「接吻要是能够成为旭属于谁的证据，我也能和旭接吻！现在亚季肯定不敢和旭接吻，但是我敢……！！」

……旭已经到了极限。

旭如此判断——现在只能挫一挫亚季的锐气。要这么做就只能用那一招了。

旭的手上还有一张比〝好臭〟还要更有力的王牌。那张牌还从来没有失效过。这一招至少可以让亚季沉默好一段时间。旭在心里藏了三年，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亚季的手抓着旭的脸——旭抓住在她的手。

郑重地宣告道——

「——情书」

因为旭突然说出了一个毫无关联的词，不管是学姐还是亚季，都顿了一下：……嗯？旭在此时继续追击，重复道——

「亚季姐。情书」

「……情书？是旭以前从邻班的女孩子那里收到的那封？」

她又在学姐面前说出了多余的事情——不过这件事之后再算账。

「不是。不是那封。……是高中的时候」

「你现在不才高中一年级吗」

「不是我，是亚季姐高中的时候。我马上就念一段，你肯定知道——不过这只是我记忆里的，细节应该不一样，也没个顺序就是了。……〝希望从我的唇边滑过的夏日之风，能够吹进你的心中〟」

亚季瞬间就僵直在了原地。

学姐眨了眨眼睛——想必她并不知道旭口中说出来的这段矫揉造作的文字，究竟有什么含义。这是理所当然的。但是亚季懂得。

旭知道这一点，因此，他继续开口道——

「〝你仿佛太阳一般光辉照人，使我的恋心化作满月〟」

亚季的嘴唇颤了一下。

「〝我看到了小憩中的你——你朦朦胧胧，而我却恍如春梦〟」

亚季移开了视线——她再次将视线转回到旭身上的时候，嘴角处难得摆出了一副笑容，想要蒙混过去。冷汗从她的脸颊上缓缓流下。

「〝我需要亲手触碰到你。语言无法表达出我的喜悦——那份喜悦就是你〟」

虽然还能继续说下去，但旭觉得这已经足够了。旭不再吟唱诗歌。亚季一言不发，脸上依然是那张暧昧的笑容——冷汗直流。亚季的双臂无力地垂了下去。……效果果然不错。旭对亚季、学姐两个人解释道。

「这是我在亚季姐家里偶然看见的。虽然亚季姐把它藏到了书架上——但是我很喜欢看书，因此，这一点成为了契机。……一开始我还挺慌张的，觉得这是不能偷看的东西，不过，我觉得它可能会在这种时候起上作用，于是就记在了脑子里。亚季姐，对方应该是你当时的同班同学吧？」

学姐此时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这是亚季写的情书是吗？」

「大概是写下来没交出去的。话说回来，写的还真不错呢。两张便签纸上满幅满篇全是这个调子，写的诗歌简直要把人给齁死。我说念完这几句话，都觉得脖子发痒。亚季姐应该是在深夜的时候情绪莫名高涨了起来，写在了纸上吧——回过神后，可能是又觉得太羞耻了」

「…………啊、……呃。旭、……啊、我、…………」

「亚季姐。你要是不想让我继续把那封情书念给学姐、我妈当笑话听，就请你发誓——不要把这里……不要把我和学姐之间的事告诉给任何人。并且从今往后不要再打扰我们聊天」

说罢，亚季立刻老实了下来。

她说了一句：……我洗澡去了，我身上有臭味了……，之后便啪嗒啪嗒地走出了旭的房间。话虽如此，旭和学姐也无法当作无事发生，重新开始聊天。从九点钟开始到现在，时间已经超过了约定的十五分钟。今天，就这样散了幕。

*

亚季是在旭的妈妈后面进去洗澡的。她洗澡洗了将近一个钟头。她洗澡的时间真的很长。之后，旭去瞧了瞧她的状态——亚季并没有待在客室，而是躺在客厅的沙发上。她没有吹干头发，头发还湿着。

旭把更衣室里的吹风机拿了过来。

「亚季姐。吹风机给你」

「……。我的头发本来就乱糟糟硬邦邦的。自然风干也没什么事」

「呃……不好意思，我不是想说这个。我是指沙发会湿掉，会把沙发坏掉的」

亚季乖乖拿上吹风机，吹了一会头发。旭本来想放着亚季不管，回到自己的房间——但是现在的亚季因为和父母有关的事情，心里很是受伤。因此，旭有些在意她，于是便在一旁一直盯着她看。

亚季突然停下吹风机，挤出声音说道——

「旭……那封情书的事……请你不要和别人说……」

「这件事我向你道歉。……只要亚季姐遵守我们交易的内容，我就不会说」

旭说完之后，去厨房准备了凉茶。拿到亚季面前之后，亚季喝了一口，叫了他的名字。

「嗯？」

「你在和那个女孩儿交往吗？」

「我没有和她交往」

「但是，你喜欢那个女孩儿吧？」

旭一言不发。亚季叹了口气。

「这也很正常。那个女孩儿长得如花似玉，至少在容貌上无可挑剔。搬了家之后，邻居能是那样的人——真的能说是三生有幸。简直就是彩票中了一等奖。而且」

「你不要光凭外貌评价学姐啊」

「不管漂亮话说多少，外表依然很重要。外表也是那个人的个性的其中一部分。该怎么说呢……这甚至可以在无形之中判断遗传基因是否匹配。虽然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就是了」

「话说回来，你那个〝而且〟，之后是想说什么啊」

「……。我就不告诉你。旭自己去想吧！……啊，真是的！」

亚季重新放好茶杯，扑倒在了沙发上。

她啪嗒啪嗒地甩起了手脚。

「我不要！我不要旭在我之前找到合适的对象！感觉就像是让自己的狗咬了手一样……」

「为什么啊」

「我要不要想办法拆散你们两个呢……」

「亚季姐。……〝我在小学认识了恋爱这个词，遇见你才让我明白其中的含义〟」

「呃」

亚季发出的声音很有意思——她似乎也很享受和旭一起聊天。但也不能就此对她大意——至少目前还平安无事。

我明天回家看看——亚季说。旭则是轻轻拍了拍亚季的后背。

……以上，是昨天发生的事。

亚季和旭上学的时间差不多。早上，亚季拿上了放着替换衣物的帆布包。〝亚季会住在家里〟——这道突然出现的难题，就此落幕。

即便如此，也不能悠然自得地等待晚上九点到来。

旭再次感受到，学姐也是一个普通人。旭没有办法把椿当成傻子一样看待——或许在心中的某处，旭也同样把学姐当成了现世女神一般的人物。

鼓起脸颊的学姐确实就像是女神一样可爱就是了。

从早上开始，只要是在旭能看见的地方，学姐就会表现出一副〝我很生气〟的态度。

和亚季分开之后，旭走到了公交车站台——他看见学姐正在双行四车道的公路对面等公交车。学姐几乎在同一时间也注意到了他。

这是因为同一个理由——〝对方或许会在这里〟，两人四处寻找的结果。他们的目光交合在了一起——旭本想把手举起来，但是学姐像松鼠一样鼓起脸颊，哼了一声，把脸转向了另一边。此时，公交车刚好在那里停了下来。当公交车驶离，学姐已经不在那了。

若是换作平时的学姐，看到旭之后，她会目送公交车离去，再多等一会。

午休的时候也是这样。旭在食堂入口遇见了学姐，学姐当时也是和几个朋友一起。为了不让别人知道她们两人那个安恬的世界，平时，这种时候他们两人要么是装作不认识，要么就是挑一个空隙，使一下眼神。但是今天不一样——

学姐故意挑出空隙，专门看了旭一眼，然后哼一声，将撇开了视线——顺带还鼓起了脸颊。

……这真的很不妙——旭心想。

难得〝晚上九点〟头一次不用在意亚季，总不能让学姐一直生气到聊天结束。虽然学姐表现〝我很生气〟的样子很可爱，但这样下去只会让计划止步不前。

旭一边吃着乌冬套餐，一边观察学姐那边的状况。

过了一会，他得到了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学姐的朋友们正在讨论某个话题讨论得热火朝天，但是学姐对那个话题似乎没什么兴趣，她的脸上露出一丝百无聊赖模样，她拿起喝光茶的杯子，站了起来。旭把自己碰都没碰过的焙茶一饮而尽——

他站起身，追向了前往饮茶机的学姐。饮茶机附近刚好一个人都没有，旭从后面轻轻搭话道。

「学姐」

学姐没有显露出一丝的惊讶。她肯定是注意到旭跟了过来。学校里，能在不被注意到的情况下和学姐悄悄说话，机会可谓是寥寥可数。旭又重复了一句。

「学姐」

学姐装成是没有听到样子，又接了一杯茶。

但旭毫不气馁。

「学姐。……昨天，亚季姐那件事真的很对不起」

「……旭」

学姐终于有了回应。学姐一只手拿着杯子回过了头，脸上仿佛在说〝还不能大意〟。学姐的声音也不怎么和气——和前一天晚上，被亚季的突然登场惹怒的时候完全不同。

与其说是愤怒之情满溢而出，更不如说她是在控制自己必须发怒——换句话说，就是在忍耐自己不禁会对旭展露出笑容。

「我现在没有生亚季的气」

「……欸」

「亚季确实让我有些失控，但是亚季说的话，她的眼神……都让我产生出了一股庞大到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的、不甘示弱的情感。说实话，我确实有些恼火。但是反过来也可以说，我对旭的亲戚……并且还是年龄在我之上的亲戚，摆出了一副失礼的态度」

「但那完全就是亚季姐在无事生非啊」

「我现在已经不生这件事的气了——我确实有几个问题想问你，但是也仅此而已。让我生气的不是那件事……雨晴要不要来添一杯？」

学姐突然改变了话题。称呼也从名字变成了姓氏——旭有些反应不过来，就在这时，旭的背后传来了一道声音——那道声音低沉、温和，且拖着长长的尾音。

「学姐，能帮我也添一杯茶吗」

旭听过这个声音。美男子就连声音也十分美丽——旭在心中嫉妒了起来。旭在近处听到这个声音，是在他向学姐告白失败的时候。那时候，他的声音要比现在慌张得多。

学姐露出〝全民女神〟的笑容，回答道——

「不行不行。我的续杯服务只会给还没习惯的一年级学生。岛尾君，你来吃食堂还挺难见的」

岛尾黄昏——他是向学姐告白了近十次的、一个很有名的二年级学生。

他的个子很高，当他走到旭的眼前，身高不足一百七十公分的旭甚至得抬头望他——正可谓是仪表堂堂。他的身材纤细，给人一种身体轻盈灵活的感觉，头发一摇一晃的——这一点成为了他的可爱之处。他的身上还有一股很不可思议的味道。他看向学姐的眼神，则是有一股含情脉脉的热意——

……那是恋爱中的人才会有的、温柔似水与任性放纵混合而成的光。

「我平时会自己准备便当。但是今天起晚了，时间不够。不过，这也是一件好事。我要是没有一边想着学姐一边入睡，我就不会在这里遇见学姐。……他是学姐认识的人吗？」

「他是一年一班的雨晴旭。我前几天在图书室认识的他，所以我们有时候会几句话。他和岛尾君一样，也很喜欢看书」

喜欢看书的人很喜欢讨论与书相关的话题，不过，他们很少会碰上这种机会……学姐想必是相当了解这一点。欸？真的吗？——下一秒，黄昏以出人意料的速度上了钩——你平时读哪些书啊？我都是看小说，特别是一些推理小说。旭对最近的推理小说——

旭并不讨厌关于书本的话题。和学姐讨论不起来的几个话题里，就有关于书的话题。旭说出几个书名之后，注意到学姐露出微笑，手里拿着杯子离开了饮茶机。过了一会，黄昏才回过神来。他望向学姐——学姐已经回到了朋友们在的地方。

黄昏在旭的旁边苦笑道。

「她总是会像这样，在人注意不到的时候逃掉呢」

「哈啊……呃、嗯，是啊」

「但是也好。我和学姐也说上话了，学姐也向我露出了微笑。旭——啊，我能叫你旭吗？」

「啊，嗯」

「谢谢你。你也能放轻松一点，叫我的名字就好。虽然我经常和学姐在一起，但是她总是不肯叫我的名字。这应该就是学姐心中的标准吧——她经常会叫女生的名字，但从未叫过男生的名字。……总而言之，我总算是找到了一个能说话的人。旭，你要是有空，我们要不要读一读对方推荐的书，把书交换一下？」

旭顿时有些慌了神，他应了一声，同时点了点头。黄昏开心地笑了出来——可能这就是所谓的男女通吃吧。……学姐会向旭露出连黄昏不曾见过的表情。这件事让旭充满了疑惑，同时也充满了负罪感。除此之外，还有一丝丝的得意。

即便旭尚未知晓其中的原因。

并非他人——学姐只会沉浸于和旭在一起的那个恬静世界。那是只有旭和学姐知道的，只属于旭的——……。

…………啊。

此时，旭注意到了一件事。这是个好机会——旭心想。

黄昏背向旭，从口袋里拿出食品券，将要离开。旭有些迷茫——这是因为他觉得，向黄昏打听这种事情，是不是有些不太好。最后，他还是向黄昏搭了话。

「黄昏很受女孩子欢迎呢」

黄昏回过头来，微微笑了一笑。

「不过，我自从进了这所高中迷上学姐以后，就再也没有处过女朋友了」

但是反过来说，就是想处几个女朋友就能处几个。真可恶——旭顿时有些发憷，不过他忍了下来。自卑感啊，快快走开！

「那你有没有和之前的女朋友……你喜欢的、没有交往的人也行，你们有没有吵过架？那种时候你都是用什么方法让对方的高兴起来的呢？」

黄昏歪了歪头——他与其说是在烦恼如何回答，更像是在对旭问这种问题感到不可思议。旭慌慌张张解释道。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是小说」

「小说？」

「说出来还挺害羞的，我出于兴趣……在写小说。我是觉得可能会有写这种场景的时候，所以就……想要找些参考……」

能立刻找到一个合适的理由真是万幸——但是其中还是夹杂了半分的事实。这让旭很害羞。他还是第一次和学姐以外的人谈及自己在写小说。黄昏欸了一声，发出了很高兴的声音。

他貌似对此很感兴趣。

「原来是这样。哈哈，这还挺有趣的。我当然愿意帮你，不知道能不能帮上你的忙呢。……说起讨好别人，自然是有很多方法的。从单刀直入到旁敲侧击都有。要向旭推荐一个方法的话，我想想——」

黄昏瞥了一眼学姐。

旭也跟着看向了学姐。

「能让我人生中最大的难敌——难攻不落的女神接受的，或许才是最好的。不过，最好不要带回家里，而是装饰在教室。这是表达爱意的手段里最最基本的东西。不管是在哪个时代、哪个国家，这个东西都和恋爱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那便是——」

就在黄昏竖起食指，转向旭的时候，学姐也看了旭一眼。或许，旭和黄昏聊这么长时间，让她有些在意。他们的目光交合在了一起——学姐顿时露出了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之后，她悄悄地、微微吐了一下舌头。

明明她在是表示自己得愤怒，但却可爱得不得了。

黄昏的建议很是受用。旭原本就想了一个大致的方案，要让这个方案继续施行下去，需要几样东西。

因此，旭在放学之后，和之前买巧克力一样，走向了相反得方向。那里是旭所在的城镇中最为繁华的街道。旭觉得，从这里准备要比在家的附近准备更方便。在比较大的店里，应该是能把所有必要的东西都收集好的。但是事实却弄巧成拙——

走出第二家店的时候，他遇到了椿。

「哎呀！这不是雨睛嘛」

椿是独自一人。可这一点都不好。她如果是和朋友走在一起，看见旭之后，还有可能会无视他。正因为她是独自一人，她才会走过来——她其中一只手上拿着附近的一家自然风洗浴用品店的纸袋。

椿走到旭的旁边之后，把纸袋藏到了背后——但是纸袋的大小不足以被她娇小的身体遮住。

「雨睛怎么从手工艺品店里出来了？这还挺让我意外的……我还以为你回家之后就会埋头看书、看漫画、玩游戏来的。……你手里拿的是什么呀？花？」

被椿注意到了——旭转移话题道：

「椿来这里是来干什么的啊？一个人买东西？」

「我？嗯、呃，前几天学姐不是莫名地高兴嘛？我现在也不觉得那是我搞错就是了——今天她的样子又变了。总觉得她有些不开心……对于学姐来说，这还挺稀奇的」

虽然学年不同，但是她观察学姐观察得真的很仔细。

「所以我就在想——是不是有什么事惹她心烦了。我在意得不行，三点的时候，我就去见了学姐，问了她一下。她微笑着和我说什么都没发生。但是……。我只是假设啊，只是假设。假设学姐最近有了在意的人，并且和那个人产生了摩擦，惹得她心里不高兴——我自然是很欢迎这种情况发生的。欢迎之至！虽然我很想让那个人灰飞烟灭，但是我也很感谢那个人。就像是在一边对那个人道谢一边用菜刀把那个人的头砍下来一样呢」

「好可怕」

「但是和我的欢迎不同——让学姐伤心、不开心，也让我挺难受的。我想让她开心一些……。所以，就买了几个入浴剂。我打算明天、后天的时候送给学姐。她应该会高兴的。……话说回来，雨睛，你为什么要买花啊？」

话题根本转移不开。

「你是要干什么啊？买这么多」

……该怎么办呢？该怎么回答呢？旭不想让她作出多余的推测，但是回答〝用来装饰家、家里人过生日〟之类，这么多花肯定无法让她轻易接受。毕竟在关乎学姐的事上，椿的直觉莫名得敏锐。这也代表她是如此地顾虑学姐。旭下定决心——最好是连个学姐的学字都不要提。

旭露出笑容。

「我也不知道买来干什么。我妈妈拜托我买的。我也——」

「——你是小椿？」

一道高亢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打断了旭的话。

说话人是一对中年女性。旭看到她们慌乱的神情，立刻就理解了状况。她们……想必不是椿的熟人。椿比旭理解地还要早，她早就作出了在学校里不怎么表现出来的、天真无邪的笑容。她从小学就开始从事偶像活动，这或许也是一种条件反射。

「嗯」

「哇，果然是！比电视上还要可爱……！太厉害了！那个、不好意思，可以的话，能给我签个名吗——」

就像是只知道这个世上最为温暖的情感长大成人的少女一般——椿一脸纯真地回答：当然可以！旭心想：这真是太好了。这样一来，就不用跟她解释了。旭也有意识地露出自然的微笑，向椿挥了挥手，离开了那里。在前往公交车站台的路上，旭松了一口气。

……他并未注意到签完名的椿，悄悄摸着口袋里的〝神体〟，同时盯向了远离的他——以及他手上拿着的那只纸袋。

*

在晚上九点的时候，我们会成功和好。

旭知道，在看到学姐的那一瞬间，自己就会成功。

即便学姐还在生气，即便她依然摆出一副我正在生气的模样，学姐也还是会在约定好的晚上九点整，从窗户中现出身影。现在的旭对此深信不疑——学姐就是这样的人。即便和亚季正面对峙，学姐也丝毫没有退缩。

但前提是必须准备万全。

首先是从各个花店里带回来的——

黄昏所谓最为普遍的物品——〝花〟。

深思熟虑之后，旭挑了一朵最美丽、最具生命力的白蔷薇。他一边用手机调查，一边做手工——把蔷薇的茎剪掉、插入放了药物的水中。为了让花能多坚持一会，必须要让它吸收到足够的水和养分。

在这期间，他开始装饰其他花朵。他买了各种各样大小不同的花瓶。他想象着摆在学姐的房间里会是什么样子，一边注意平衡，一边变换配置。之后还必须在窗台中央确保了一条能让他把身子挺出去的〝路〟。为了能在窗台上放一些小物品，这个窗台做得很宽广——这可谓是万幸。话虽如此，窗台的空间依然有限。

不止是窗台上——为了让学姐也能从房间里看见，旭在每个地方都放上了花瓶。最好的情况就是在学姐看到旭之后，除了旭以外，眼里就剩下花。旭吃完晚饭、洗过澡之后，继续进行作业。

手工也是一样。吸满足够的水分，花瓣充满生气、开始绽放出活力的时候，用钢丝把花茎穿起来。再把钢丝弯曲，调整角度，用浸过水的棉布把花茎的切口处缠住。最后再卷成花圈。

旭把完成的作品放在了学姐看不见的位置上——花瓶的后面。

再来就是发夹。这也是今天刚买的。如果找妈妈要，肯定要多少就有多少，但要是被问用来干什么——只会让旭无从回答。因此，他便买了一些。

最后一点，就是别忘了从里面锁住房间门。

然后，旭提前十分钟打开了窗户和窗帘。他在窗边静静等待着。现在还未进入梅雨时节，房屋将夜空切分成了几段，星光闪闪，璀璨夺目。夜、风、星、花。世上最为美丽的事物，齐聚于此。

……不，不对。

最美丽的还是学姐。或是——旭心中的这份情感。

旭做好准备，等待着——旭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从学姐房间的窗帘开始摇动、打开，到学姐现出身姿的整个过程。他看到学姐一开始和白天一样，努着嘴，仿佛在说〝我很生气〟。但下一秒，她的表情瞬间一转——就像是美丽的蔷薇绽放出了花朵；如同魔法书翻开下一页，散发出了五彩纷呈的光芒。

学姐打开了窗户，她的眼睛闪闪发着光，欢喜地说道——

「旭……！好厉害！怎么了？怎么这么多花！这是梦吗？你什么时候……！」

「我在学姐生气的时候准备的。这是我的赔礼。我想和学姐快点和好。……昨天那件事真的很对不起。就和学姐说的一样，错的不是亚季姐，是我太大意了。都是因为我忘了锁上房间的门。……所以才会让别人注意到我们在这里聊天」

旭双手伏在窗台上，低下了头。

「是我让别人看见了这个只有我和学姐知道的……只存在于我和学姐的感觉、记忆中的天地。对不起。我以后会多加注意的」

「…………不用啦」

学姐的声音和今夜的空气一样温柔。

旭低下头之后，学姐慢慢走到了阳台上。

「已经够了。谢谢你。……旭已经知道我为什么会生气了。可是，旭并不是故意的，是我太不成熟了。对不起」

「哪里的话」

「没关系。旭都用那封情书上的话……阻止了亚季。无论怎么做，我们在这里说的话，都会被月儿知道。旭，我们就在月儿的注视下，握手言和吧？」

学姐笑得十分幸福。月儿一定会为旭和学姐的握手言和作见证。……但是旭觉得还不够。伏在窗台上的手向一旁移动，旭抓住了自己亲手制作的那个东西。

旭拿出了勇气——

「当然可以。……但是在这之前，学姐能把头伸过来吗？」

「嗯？……像这样吗？」

「再过来一点」

学姐抓着扶手，向前挺出身子。旭伸出了双手。学姐看到旭右手拿着的东西，睁大了眼睛。旭忍住害羞，笑道。

「我还是第一次做这个，做的不太好，还请多多包涵」

那是用白蔷薇——鲜花制作的发饰。

旭从黄昏那里听到〝花〟这个回答之后，接着就在心中想到了这个。它一定很适合学姐——或许，也是旭自己想看。

他将花饰插在学姐的头发上。若是就这样放着不管，花饰会直接掉下来——所以要用发夹把它固定住。……旭本来是想这么做的。

但是仔细一想，旭从来没有正常使用过发夹。

他不怎么会用发夹。……他迟疑着——现在若是能给学姐把发夹戴上，肯定是很帅气的。难得有一次机会能够刺激到学姐的心，继续拖拖拉拉下去，会把这次机会给无端浪费掉。焦躁反而让他更加笨手笨脚。透过窗台这样做本来就太远，并且不稳定——

回过神来，学姐面露着微笑，直直看着旭。

虽然透过窗台给人带发夹很费劲，但是他们两人都挺出了身体。在这种距离下被人直直盯着看，肯定是会紧张的——旭下意识地停下了动作。学姐的笑容更加深邃——她的笑依然是那么从容。她的瞳孔里透出了兴奋和喜悦。旭此时又露出了怎样的表情呢？学姐的脸颊上绽放出了红蔷薇，她的身体颤动了起来。

学姐越来越开心——

「旭，要怎么办呢？能好好带上吗？」

「——……学姐」

自己此时的行动，旭自己也觉得惊讶——这并不是他事前计划的。他没有做任何的预想，完全就是从零开始。

学姐微微颤动的模样，让他心中一紧——能和学姐顺利和好，让他很开心。但是，没能帅气地给学姐戴上花饰，让他很不甘心。学姐的表情很可爱，仿佛脸上绽放出了花朵。旭开始反省自己昨天晚上的疏忽大意，开始对学姐心生愧疚。另一方面，学姐会对旭生这么大的气，让旭觉得很新鲜。今天的辛苦有所收获，让他十分满足。亚季问他：你喜欢那个女孩吧？——不过，这个问题没有任何意义。正因如此，旭才会挣扎；正因学姐是如此地可爱撩人，旭才会如此争强好胜。

旭内心深处的情感卷成了一道漩涡，开始释放出来。

旭的心开始燃烧——

「抱歉，请稍微往旁边一点」

「……欸——」

为了不失手让花饰和发夹掉下去，旭把它们轻轻收进了室内衣服的口袋里。在窗台上放花的时候，能留下一条挺出身体的〝路〟实在是万幸。旭登上窗台，手扶着墙壁，由窗户来到了外面。夜风从全身滑过——旭向学姐展示了今天最大的惊喜。学姐美丽的脸庞上，生出了动摇。她的眼睛闪过了一丝迟疑——这很少见，非常非常少见。学姐开始惊慌失措起来。

旭望着她，跳了出去。

只要没有莫名的胆怯，这个距离不会失败。旭仿佛行走在了夜空中——他跳到了学姐的阳台上。他先是用脚踩到了扶手上，紧接着，为了不发出声音，他轻轻的跳到了下面。旭站起身——这个距离下，他甚至能够感受到学姐的呼吸。旭拿出花饰和发夹，这个位置下——学姐动也不动，他立刻就用发夹固定住了花饰。

旭微笑道。

「怎么样？我给学姐戴好了」

「……谢…………谢——」

此时，旭注意到——

学姐不知为何用敬语回答，她的脸上早已失去了从容。她脸上不再有任何表情，满脸通红，僵直不动。这个阳台上，没有其他人——在这个只有旭和学姐的封闭空间里，旭的手触碰着学姐的头发。

夜晚很是寂静——甚至能够听到学姐心脏的鼓动。

月儿在看。

但是，月儿无法阻止人的意志，也无法阻止人的行动。

第一卷 第三章 学姐忍不住要吃蛋糕

旭的心脏猛猛地跳了一下。

回过神来，旭已经无法抑制住它。欸？——旭的心中浮现出了疑问。扑通、扑通、扑通——心跳逐渐开始加速。等一下。冷汗涔涔流下。为什么突然——

学姐她——

一直都很希望旭能这样做。她期望旭能够强硬一些——即便旭并不如学姐期望的那般强硬，但也已经相去不远。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能看出学姐在紧张。

她那张倾城之貌上，显露出了动摇。

「——……学姐。那个」

旭终于发出了声音。学姐回过神，看了看周围——周围自然不会有任何一个人在这里。学姐满脸绯红。

说是满脸绯红，但是和看到旭的反应、开始不由自主地颤动的时候不一样。这并不是出于兴奋和满足，而是因为巨大的羞耻和惊慌失措。

学姐慌忙回复的声音略显尖锐。

「啊、对、对不起，啊哈哈、……谢谢你」

学姐摸了摸自己的头。她举起手的时候，旭还没有把手收回去。又因为用力过猛，不小心碰到了旭的手。这让她更加张皇失措——她露出的表情，仿佛在说她正在拼命忍住这份情感。

她很想装作无事发生——但却事与愿违。

「真、……真漂亮！我带上好看吗？」

学姐露出笑容，就像是照镜子一样，看向了窗户玻璃。可是，从昏暗的阳台看向明亮的室内，玻璃上什么都不会映照出来。旭也是一样——刚才充斥全身的万能感，都变成了难为情。

学姐表露出了自己的羞涩。

……学姐为什么会这么慌张呢？

这明明正如旭所期望一样，但是他却找不到答案。又因为事出突然，他更是找不到北——是因为送了她花饰吗？……学姐在看见花饰的时候确实很开心，但是给她戴上的时候并未让她慌张到如此地步。

是因为满眼的花朵？还是和旭和好如初？……可时间又对不上。是旭到了阳台上之后，学姐才显露出动摇的。

难道是因为这个距离？这个将花饰插在学姐头发上的、近在咫尺的距离？……可是，旭又不是第一次离学姐这么近。

就例如在绿荫道的隐蔽处，躲在树篱另一面，避开行人悄悄闻旭的气味的那个时候——那时可要比现在近得多。

那个时候学姐可谓是从容自若。只有旭在那面红耳赤。

这次到底是哪儿不一样？学姐为什么突然这么张皇失措？心里跳个不停的同时，旭拼命思考。……是房间？是因为房间吗？学姐的房间就在旁边。从窗台上自然是可以看得一清二楚——难道学姐是有什么东西不想让看见？约定在晚上九点开始聊天之后，学姐在第一个晚上就给旭设了一个陷阱，故意让他看自己的房间——……。

…………嗯？

旭看向学姐的房间——然后他注意到了房间里的布偶。

正确地说是布偶们。

安装在墙上的搁板上、墙边的桌子上。旭踩进学姐的陷阱、紧紧盯着学姐的房间看的时候，并没有看到这些。从旭的房间里的窗户看，这个位置会变成一个死角，很难看到。现在，从学姐房间的阳台上，能够清楚看到这些布偶。

这些布偶，大都是一些猫咪的布偶。学姐的睡衣、枕套、床单的图案也是猫咪，学姐想必很喜欢猫咪。可是，还是有一些猫咪以外的布偶在。旭在意的是里面那个很像某个动画角色的男孩布偶。这个布偶有很多……不是一个两个，它各种各样，大小不一，摆了很多。

旭突然回想起学姐提出的那个问题。

——我为什么会喜欢旭？

「学姐……，那个布偶」

「欸？……那个？……啊啊，你是说夜吧」

「嗯。他的名字是叫夜。夜好像是……我没看过，他好像是美国的一个动画里的——」

那是一家世界知名的美国动画公司，在几年前发表的一部动画。动画里有一只可爱的龙形人造生命体——动画的名字叫『阿夸维特』。夜就是这部动画的主角。这部作品以日本文化为背景，虽然旭只知道国产动画，但是也对其略知一二。学姐红着脸，点了点头。

「嗯，他叫夜·玛格奇。是一个日本男孩」

「学姐很喜欢他吗？」

「我如果不喜欢他，就不会买这么多布偶啦」

说的也是。旭看了看学姐。又看了看布偶。……他回想起自己每天在镜子中看到的脸。夜·玛格齐的布偶摆在学姐的房间——这件小事不值一提。可是，旭注意到这件事之后，又察觉到了另一点。

要把这句话说出口，让他有些害羞。

「那个角色……该怎么说，是不是有点像那个」

「嗯？」

「它是不是有点像我——要是学姐说不是这样，倒是挺让我害羞的」

学姐突然就僵住了——和旭跳到窗台上的时候不同。她更像是紧张了起来。旭并不知道学姐的这个反应究竟包含了怎样的意义。学姐略带紧张地回答道——

「这么一说也确实是这样」

「太好了。那个、难道……是因为这个吗？」

「……哪个？」

越是说下去，旭越是确信——

但是旭控制住了自己的得意，问道。

「呃，是不是因为学姐喜欢的角色很像我？这是不是问题的答案？至少是因为这个……学姐才会在一开始的时候对我产生兴趣。就在我刚搬到这里的第一天晚上，就在我们透过窗户看到对方的时候——」

「…………嘿嘿」

学姐听到旭的话之后，轻轻摸了摸自己的头——摸了摸旭插在头发上的花饰，微微笑了笑。

学姐脸上的紧张微微散去了一些。

「——学姐？」

「原来如此。或许是这样」

旭眨了眨眼。

「……或许？」

「嗯。就是或许哦。旭。我现在并没有说这就是最正确的那个答案。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问题的答案」

旭欸了一声，陷入了困惑之中。不知道？……还记得……那是在亚季乱入的那一天。亚季进到房间之前，学姐确实说过一句——你问什么都可以，问我问题的答案都可以。难道不是因为自己知道答案，她才这么说的吗？

……等一下。仔细一想，学姐说的并不是我可以告诉你，而是你可以问我。

「……。明明自己都不知道答案，学姐为什么还是要出这道题呢？」

「正是因为我自己不知道呀。我自己也想知道——也就是说，就是我自己也想知道……我、我为什么……会这么喜欢……旭。所以，我想让旭和我一起想。旭，难得你找到了一个候补答案，要不要来验证一下呢？」

学姐的语气逐渐恢复了正常。说到一半的时候，学姐支支吾吾地，一点都不像她——但是到最后，她变回了旭认识的那个学姐。她就像是恶作剧的小孩一般笑了出来。学姐进了一下房间，拿了一个中等尺寸的、夜·玛格齐的布偶。她把那只布偶放在旭的脸旁，直直盯着他们看。

「……嗯」

学姐点了点头。

「这么一看确实要像不少」

旭将视线转向了旁边的布偶，学姐将布偶扭向了旭。和布偶正面相对，让旭产生出了一种错觉——这简直就像是在使用会把镜头里的人转换成动画风格的手机软件一样。学姐故意动了动布偶，让旭和布偶亲在了一起。

学姐的头发上——白蔷薇的花瓣在月光的照耀下，闪闪发着光，微微颤动着。

*

第二天早上。

旭平时将手机的闹钟定在早上六点五十五分。然后，旭会在七点起床，做准备。起床前的这五分钟，是他为自己准备的发呆时间。旭发完呆，从床上起身，然后听到了啪嗒一声——这道声音他听过。

一开始他还以为是自己搞错了。

明明这周的前一两天的时候，还经常会听到这个声音——现在却感觉像是好久没有听过了一样。他更是第一次在白天听到这个声音。但是这并不是他的错觉。啪嗒——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旭一脸惊讶地走向窗边，拉开了窗帘。

——早上好。

学姐如此说道。清晨的阳光下，即便声音被窗户完全遮住——旭也能从学姐的嘴唇中明白这些。学姐已经穿上了校服，和刚起床、头发还乱蓬蓬的旭截然不同。学姐单手拿着旭昨天晚上送给她的花饰，再次开口道——

——可以开下窗吗？

旭慌慌张张打开了窗户。

附近，麻雀叽叽喳喳地叫了起来。

「学姐，怎么了？……早上好」

「我知道旭起床的时间呀。最近早上很亮，不怎么好分辨——但是我还是能透过你的窗帘知道你打开了灯。因此，我也知道你大概会在什么时候起床。旭应该会在六点五十分、六点五十五分……快到七点的时候起床吧。所以我猜你大概已经起来了。要是在你睡着的时候把你叫醒了——对不起哦」

「没有的事，我已经来了……」

「在早上突然把你叫出来是不是吓了你一跳？」

「……吓了我一大跳」

「抱歉抱歉。别看我这样，其实我从小的时候开始，就是那种很难不把眼前的蛋糕给吃掉的人。所以我总是会忍不住给吃掉」

学姐这么说，就是为了给他一个惊喜。她知道这么说会让旭面露惊讶——而她确实也看到了旭惊讶的模样。学姐的肩膀轻轻颤抖着，抿着嘴轻轻笑了两声。

「我想在上学之前看一看旭为我准备的花」

……原来是花。学姐看到花之后很开心，这件事让旭很高兴——不过，他以为学姐会说想看他的脸。旭追着学姐的视线，转了一圈，看向了放在窗台上的无数花朵。

学姐又说道——

「还有就是想看一看旭的脸」

旭顿了一下——然后看向了学姐。他知道自己的脸颊变得越来越热。学姐从正面直直看向他的脸，兴奋地颤动着身体。昨晚显露出来的动摇和紧张已是荡然无存。

「我看完了——我满足了。谢谢你能让我看到你羞涩的脸庞和漂亮的花朵。旭要努力不要迟到哦。……啊，现在虽然是晴天，但放学的时候好像会下雨。差不多要到梅雨季了呢」

学姐转过身——就在她要从阳台走进房间的时候，她像是回想起了什么，转过身说道。

「旭。我今天很开心」

这句话，旭听得真真切切。

学姐关上窗，拉上了纱帘和窗帘。旭思考了一下——关上窗，走出了房间，前去洗漱和吃早饭。房间窗帘完全打开——

……这是为了让学姐随时都能够看到这些花。

学姐真的很开心。¬

除了早上的对话——旭在其他地方感受到这一点，是换教室的时候，在教学楼的楼梯上遇到了黄昏。旭是从他那里听来的。

「你好啊。旭」

明明昨天只说过一次话，但是旭却对黄昏的视线、声音产生了一种亲密感。感谢同愧疚交织在了一起。旭明白这是为什么——这是因为旭从黄昏身上感受到了一股亲切感。

迷恋黄昏的女孩子们说他的性格和外表截然不同——这或许是因为待人不分彼此的黄昏，给人的印象是温柔似水、品学兼优。

不过，那群女孩并不知道，黄昏在谈及喜欢的作家的时候，样子就像是找到了前世的友人。

「你从图书室借了我昨天说的那本书没？」

黄昏让同班同学先行离开之后，专门停了下来。

「抱歉。昨天……我有点事。所以打算今天去图书室」

「我从网上买了旭说的那本书的电子版。不过还没读就是了。虽然我家不怎么富裕，但我从来不在买书上省钱。……旭今天见没见学姐？」

「……学姐？冰见学姐？」

「对啊。你还没见过她吧？……她真的很可爱。现在低年级的学生为了看她一眼，专门跑到了三年级学生在的楼层。这很少见——在我的所知所见里，这还是头一次」

「学姐怎么了？」

「学姐第一次戴那么显眼的饰品。我们学校基本上是禁止太显眼的饰品的。但对方毕竟是那位〝全民女神〟。连老师都是她的粉丝，所以没有一个人去说这件事。更何况，那件饰品真的很适合她，谁都想一直看着」

「……饰品？」

「是白蔷薇的花饰。……但是真的挺突然的。我问了一下学姐，学姐只说今天想戴了。如果老师不让戴的话，就摘下去……实际上，前天的时候，椿和我说过」

黄昏没有注意到旭内心中的惊讶，他继续说道——

「能町椿。她是学姐的狂热粉丝。她和我的关系虽然并不是特别好，但也偶尔会说一说话。她就是那个明星——我这么说你知道吧？」

「……我知道。她和我一个班」

「是这样啊。正确来说，是椿找我说的。那应该是为了牵制我吧。我向学姐告白已经成为了一种现象——她想必只是为了看一看我这边的情况。椿不希望学姐喜欢上配不上她的人……椿说她觉得学姐的样子很奇怪，如果学姐恋爱了，她会很伤心。我只是突然想起她这句话，旭你怎么想？」

「呃、我什么都想不出来」

「这样啊。学姐真的是让我小鹿乱撞个不停。她真的很可爱。我真想立刻就和她交往。但是我有件事很在意——我一直有一个疑问：那个花饰莫非是某个人送她的？……但至少有两件事情没有搞错。一是今天的学姐比平时更美丽」

黄昏摸了摸自己微卷的头发，继续说道——

「二是……那个花饰是戴不到我的头发上的」

「我觉得应该能戴上」

「有件事我希望你不要误会。我的头发虽然是天然卷，但我的心是直的」

和黄昏分别之后，旭在心中自言自语——

……原来学姐是把那个花饰戴过来了吗。

放学之后，旭到图书室读了一下黄昏说的那本推理小说。

图书室里空无一人。司书的老师也不在。他原本想在借书之前读一读开头——但是一开始读，就停不下来了。革新感和传统要素混合在了一起，给人一种新时代作品的感觉。黄昏说这本书从中途开始剧情展开会十分出人意料，不过，这之前的剧情也很好看。

刚看完第三十页，旭的眼前便一片漆黑。

一股凉丝丝的感觉传来，旭被遮住了双眼。

紧接着，一个声音响起。

「我是谁？」

旭的注意力集中在了书上，他完全没有注意到有人进到了图书室里。

他什么都没看见。他只知道声音。除了亚季以外，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对旭做这种事——直到这个声音响起之前。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被人从背后用双手遮住脸，真可谓是万幸。

旭的心脏跳了一下，呼吸停了一瞬。之后，脸颊变得烫呼呼的……他瞬间便理解到是哪个人遮住了他的脸。现在，学姐没有从正面看旭的脸，她不会知道这一点——因为她看不到旭脸红的模样。旭在回答〝我是谁？〟之前整理了一下呼吸，然后他用上了自己全部的集中力。

他冷静了下来。

万事俱备——

「……是学姐」

旭回答完之后，站在他背后的学姐便松开了手。

「回答正确」

「我当然知道啊。话说回来，学姐到底在想什么啊。我中午的时候从黄昏那里听说了。学姐今天、呃——」

他还是没能蒙混过去。

旭坐在座位上，仰着头——而学姐微微颤抖着身体，俯视着他。学姐的嘴角上露出了微微笑容。学姐没有隐藏自己的兴奋——她的脸颊染上了淡淡朱红，眼睛闪闪发着光，仿佛在说自己的开心。

旭顿时说不出话来。

学姐用手指向了自己头上的白蔷薇花饰。白色的花瓣依然光滑润泽，道出自己依然充满朝气。

「你是说这个花饰吗？」

「……是啊。黄昏说这个花饰吸引了很多人的注目」

「是呀，甚至可以说是违反了校规呢。这一定是因为我平时没怎么惹事吧。我原本还以为老师会让我摘下去，但是今天一整天没有一个人这么说过」

学姐说得满不在乎。她走了两步，坐在了旭正前方的座位上，然后把包放在了旁边的椅子上——她似乎已经做完了回家的准备。

「早上和旭说完话之后，我就把这个花饰又给带上了」

学姐翻着包，解释道。

「在洗面台的大镜子前戴上之后……我就不想摘下来了。因为它是用鲜花做的呀。都不知道还能坚持几天呢。要是今天放在家里来上学，等到回家的时候，花枯萎了……这不是会很让人伤心吗？」

旭担心道——

「椿那边没什么事吧？」

「小椿？」

学姐歪了歪头。她的模样仿佛在说自己不知道为什么要突然提起这个名字。旭此时才注意到这究竟为何——学姐应该知道椿很喜欢自己，但她知道的并不比旭知道得多。

学姐并不知道——无论是那个〝神体〟，还是那股执念——那股无论学姐喜欢上的是谁、即便是黄昏也会让其灰飞烟灭的执念——

但是，旭不能和学姐提这件事。即便只是想传达事实，也会变成自己在向学姐说椿的坏话。旭小心谨慎地说道。

「椿好像是最先怀疑学姐有了恋人的那个人」

「是这样呀？……除了旭和他们两个人之外，我对所有人的态度都是一样的。奇怪的是，小椿从很早以前就特别喜欢我。哪怕我说了很多次我没兴趣，拒绝了她——她也还是会邀请我去她那个经纪公司。明明现在这样就已经花光了我所有的精力。……欸？我放哪里了？」

旭不知道学姐在从包里找什么。他望着学姐——注意到了另一个地方。他夹上书签，合上了书。

「那条缎带」

「你注意到了？……我之前买上就放着没管，今天我把它带上了。虽然不比这个花饰，但也挺适合我吧？」

那条缎带上的角色——夜·玛格齐和旭很像。

那条缎带就挂在学姐的书包上。她之前带的应该是猫咪图案的缎带。她想必是把那条缎带摘了下来，换上了这一条吧。

……学姐这么开心，是因为昨天晚上聊到了那个问题的答案吗？

想必也有这个原因在吧。旭觉得那就是问题的正确答案，但学姐却说，她也不知道这是不是。这段时间里旭一直在思考——因此，他得出了一个结论——

或许，自己和学姐喜欢的角色很相似，只是其中一个原因。

特定的角色要受人喜欢，角色的性格和特征会显得十分重要。而买上一大堆布偶，把这一大堆布偶放在一起——若不是喜欢其外表，是不会产生出这个行为的。所谓的和那个角色很相似，指的就是学姐喜欢旭身上的气质——这既是证明，这个角色就是如此特别。

昨天晚上，除了那个问题以外，他们也聊得很开心。旭第一次明白了什么叫和好如初——他们和好了、学姐笑了。虽然回去的时候要站到扶手上，让旭有些害怕，但是学姐在阳台上。现在旭也想不明白学姐为什么会动摇成那样。但有一点旭可以确信，那就是他看到了学姐新的一面。

旭当然知道学姐很开心，这从学姐的氛围上就能知道。旭的心里有些痒痒的——但是并不难受。他觉得自己和学姐的关系更进了一步。虽然用语言难以形容，但是却能用心感受到。

……

……正因如此，旭才需要多打起一份精神。

「学姐，你在找什么？」

「找个东西。……总之，我明白旭在担心什么了。我会多加注意小椿和岛尾君的。但是不用担心。过了今天，我就不会在学校里戴花饰了。我会到周六日再戴，虽然到时候花也差不多谢了。所以就仅限今天一天。……找到了找到了」

学姐拿出了一根和上次品牌一样的棒棒糖。

旭心想：莫非又来？——而学姐就像是看穿了旭的心中所想，微笑道——

「这个和蓝奶酪味不一样，是另一个期间限定的奇怪口味。好像是什么辣萝卜泥味。在禁止吃东西的图书室里吃糖果——我们真是坏孩子。……要不要来对上次进行一个复仇呢？」

旭早就被教会了一点——学姐肯定不会单纯只重复一次上次的“啊——”。旭不想输——他努力想要作出一副淡然的态度回应，但却事与愿违——学姐高兴地颤了三下。

旭和学姐两人都犯了一个巨大的失误。

学姐的失误是自己得意忘形、不禁麻痹大意……而旭的失误是没有早一点向学姐说明椿的危险性。

将要走出图书室的时候，学姐开心地和旭说着话。学姐走在前面，她回头看向旭，同时打开了图书室的拉门。

「旭，辣萝卜泥味真的不错。这好像是亚洲限定的口味，不知道日本以外的地方会不会被人接受呢？在日本好像也有很多没有卖完——」

「——旭？」

这并不是在叫旭。而是在质问学姐说的话。学姐和旭，同时看向了那道声音的主人。因为在这之前没有任何响声发出，因此，旭和学姐都没想到拉门外面会有别人。

走廊悄无声息。

甚至能听到教学楼外窸窸窣窣、雨点慢慢开始掉落的声音。

「我一直在校门附近等着学姐。但是学姐一直没来。我还心想，学姐是不是在我到校门之前就回去了，又或是还留在教学楼里……然后，我就在这里听到了学姐的声音」

椿面无表情。

她这么说的同时，抬头看向了旭和学姐。

「我在这里偷听了一会。说实话，我根本都听不懂你们在聊什么，但是，你们聊得很开心。……学姐刚才是说了〝旭〟这个词吧？这个是雨睛的名字。我从来没有听过学姐叫男生的名字。初中的时候也是。连黄昏都没有过」

椿看向了两个地方。

一个是学姐的头发——对于椿来说，那美丽的头发堪比〝神体〟。她看的是头发上的花饰。另一个地方是学姐的书包——学姐书包上的夜·玛格齐的缎带。

「那个是『阿夸维特』里的角色吧？为什么突然就把那个给戴上了？我一直都在注视学姐的背影，所以我知道这件事。但是我从来没有听到学姐提过这个作品，也没有听学姐提过这个角色。学姐不是说自己没那么喜欢它吗？我在四月份的时候还问过学姐——学姐只喜欢猫咪吗？学姐当时还思考了一会，回答我说——差不多吧」

……欸？——旭心想。他看向了学姐的侧脸，学姐从正面承受下了椿的视线以及椿的话语。或许，她在拼命思考该如何回应椿。

椿的手上拿着一只纸袋——她紧紧握住了拳头。

「这、怎么可能……不可能……你们一点都不般配。但是、但是……。学姐，我的冰见学姐」

旭见过那只纸袋。

那只纸袋是旭去买花朵、钢丝、缎带，遇到椿的时候，她手上拿着的。她说里面装着入浴剂。那是为学姐买的入浴剂。

「学姐，你和雨睛之间发生了什么……？学姐今天这么开心——明明昨天还一脸的不高兴，今天突然就换了一副模样，学姐……难道是喜欢上了雨睛这家伙吗？这样的话，我——」

椿咬紧牙齿。

我绝不认同——她的背后仿佛冒出了一股愤怒的熊熊烈火。

「我不会认同……为何会是雨晴旭这等货色」

这句话相当于是在说——我决饶不了你。

*

周六。

上午的时候，一个不认识的电话号码打了过来——雨这时候刚好停了下来，天空万里无云，旭为了出门买东西，正准备从玄关出去。旭有些犹豫，这是因为他有一种预感——这不可能是打错电话、电话诈骗之类。

他接通电话，说了一会，挂断了它。

他抬起头，一个人影从绿荫道处缓缓走来。……那是学姐。她今天穿的不是制服，也不是睡衣——而是运动服。

学姐正在用挂在脖子上的运动毛巾擦汗。

「学姐，早上好」

他不知是该用早上好还是中午好，犹豫了一会，然后低下了头。

学姐则是点点头。

「早上好，雨晴」

她或许是想趁没下雨的这段时间跑一跑——跑完一圈之后，正气喘吁吁。即便如此，在说出〝雨晴〟的时候，她还是能够从容地露出觉得颇为有趣的表情。汗水从学姐的鬓角流下，从脸颊到脖颈、直到胸口处。学姐把声音压低了一些，说道。

「……旭，我虽然没有旭那么容易害羞，但是流这么多汗还是挺让我害臊的」

「对、对不起」

「实际上我是想对看着我的汗水淌下旭说声〝小色狼〟，藉此享受一下你的反应呢——不过，我就饶了你吧」

学姐沾沾自满地说道——她看了一眼旭的脸，肩膀颤了一下。一瞬间，她的表情就像是吃到了甘美的马卡龙一样。只是因为从学姐的口中听到〝小色狼〟这个单词，就让旭的心动摇不已。旭竭尽全力忍了下来，而学姐露出这样的表情也只有一瞬。

学姐没有继续和旭说下去，而是朝着自家的方向离去了。

这正如他们两人昨天晚上说好的一样。

学姐在图书室的入口，如此回答椿——

——小椿，你有些误会了。我和雨晴之间什么事都没有。我们只是今天偶然在图书室里碰见了，聊了一会天。之前也是这样。

学姐自然是惊慌得很——但不知她是用什么方式重整了精神，重新变回了〝全民女神〟。学姐如平时一般清楚可怜、温柔似水，没有一丝迟疑、没有任何愧疚。若是椿以外的其他人，学姐很有可能会强迫其接受。

——但、但是！学姐说了旭这个词!

——我没说过。我说的不是旭，而是早上哦？我说的是：早上吃的辣萝卜泥真好吃。

学姐的脸皮意外得厚。

椿还是无法接受——学姐继续说道。

——但是我们确实有一件事瞒着小椿，也瞒着大家。要是传出了讨厌的传闻，对雨晴就太不好意思了。但是也不能让小椿误会，我就告诉你吧。我希望你尽量不要告诉别人。

椿紧张了起来，她不知道学姐接下来要说什么。旭和她一样，他也不知道学姐接下来打算说什么。

学姐说出了一句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话——

——我们其实是邻居。

旭很吃惊，椿更是惊讶至极。

那反应就像是听到有人说这世上存在外星人一样。

——……什么？

——我家和雨晴家是邻居。就在今年春天，雨晴偶然搬到了我家旁边。过了一段时间我才注意到这件事。但也仅此而已。我当然没有去过雨晴的家，更没有好意思招呼对方去自己家吃饭。小椿肯定也知道，人不可能因为两家是邻居，就喜欢上对方，不是吗？这件事我也拜托了雨晴，我和他说——为了不产生误会，不要说出去。

回到家后，在晚上九点聊天的时候，学姐并没有走到阳台上。两人隔着阳台，在自己房间的窗户旁边聊着天。学姐压低声音，开始解释和椿说的那些话。

——我是看到小椿的表情之后才知道的。无论我说多少话否定她，她都是不会接受得。她的疑问和质问，源于她的确信和焦躁。……旭，对不起。

学姐难得无精打采了起来。

——明明在亚季那件事上对旭抱怨了那么多，这次是我太粗心大意了。就和旭担心的一样。我应该忍住不带那个花饰的……。到头来，要不是因为惹得她心生怀疑，她就不会到处找我了。

旭摇了摇头。

——我才是。我应该早点和学姐提椿的事。在椿和我说学姐心情很好的时候，我就应该说出来。

——总而言之，现在主张我们没有任何关系反而会产生反效果。所以，我就说了一部分实话，想让她认为我们只是普通的邻居。我觉得多多少少是有一些效果的。至少不是零。我觉得小椿有一些那个。只感觉有一些就是了。

学姐叹了口气。

——在小椿接受之前的这段时间都很危险。毕竟今天刚发生这件事，小椿应该也没有整理好，我们在这里聊天应该没什么事。但是以防万一，我还是不要到阳台上去了。不知道从今往后会怎样。看到小椿那个氛围，再加上旭告诉我的那些话……。

我们会被椿监视。

学校里自不用提，在家里甚至都有可能。

学姐想到了这个可能性。旭想起那个〝神体〟之后，觉得这甚至都是一种必然。

哪怕是这样，这也不算是最坏的情况。最坏的情况是和椿解释多少，她都无法接受，并且被她毁掉这个只属于旭和学姐的世界——又或者是永远地被怀疑下去。听完学姐这番话后，旭明白了她的意思。

——学姐是想让椿把这件事当成她自己的误会吧？

就是这样——学姐回答。

然后旭又和学姐商量了一下，说好了细节。让椿知道他们两人透过窗户聊天并不是上策——这是最大的前提。椿过去说得很清楚：我会粉碎学姐的恋情。

从今天开始，椿很有可能会一直监视旭和学姐，这件事情毫无疑问。不过，她要是连家里也一起监视反倒是件好事。即便旭和学姐注意到了椿，他们也会装作没有注意到她。他们会装成和椿发生的那件事，在图书室门前就已经解决，自然地生活下去。

在此之上，旭和学姐会减少接触。

摆给椿看——我们之间什么事都没有。

他们会结束被椿看到会被其怀疑两人之间确有其事的任何交互——不管是在外边悄悄接触，还是在阳台上聊天。只要被椿看到一次，就再也解不开她的疑惑了。

——我觉得椿这么想的时候，只要学姐对她发火……或者是警告她被人误会会很困扰就好了。我觉得椿一定想象不到学姐会生气。

旭也说了一些自己的经验，然后，方针确定了下来。

未来将任重而道远。

周日。就和前几天电话里事先说的一样，正午时候来了客人。

旭把花瓶都暂时转移到了其他房间，把客人招进了自己房间。

客人说道。

「抱歉，我擅自调查了一下你的电话号码。我找旭的同班同学打听了一下。昨天突然打电话给你把你吓了一跳吧？」

「……有一点。我从图书室借了你和我说的那本书」

黄昏随手带了一个汉堡套餐做礼物。他微微苦笑道。

「但是也因为这个原因被小椿看到你和学姐在一起吧。你也挺遭罪的」

旭早就知道他在这个时候突然打电话来，就是为了提这件事。

旭心里紧张了起来——一半是因为他不能让黄昏察觉到他和学姐的事，另一半则是因为他对黄昏抱有好感。

无论是听到有一个二年级学生在不停地向学姐告白，又或是见到他真实的模样——旭一直都以一副否定的眼光看待着黄昏。

旭听说他性格很好，唯一的缺点是无法控制自己的发型——不过这也只是一句玩笑话。旭内心有一些嫉妒他：他不仅长得英俊秀美，还文武双全，给人的印象也特别好——这怎么可能！

只是见了两次面，他之前留给旭的印象就被全然颠覆了。

旭在不同学年的男生身上第一次感受到这个感觉。旭自己也察觉到，自己想和黄昏打好关系。

「我想和旭成为朋友……因为旭是我最近才遇见的第一个喜欢看书的人。所以我就明说了吧。小椿联络过我了。她说你可能就是犯人」

「她怎么把我说得就像是罪犯一样……」

「哈哈，对于小椿来说一定是重罪吧。所以她让我帮她。她让我监视你的状况，根据情况再盘问你。……说实话，我也想知道。我不是想破坏学姐的恋爱。我喜欢学姐，我很想让她回头看我一眼，但是直到现在，我都没有得到任何回报」

黄昏的语气虽然像是在开玩笑，但是旭在他的眼中看到了一丝悲伤和焦躁。这幅容貌、这个气质、这个交流能力——他上了高中之后之所以一个女朋友都没有交，是因为他对学姐是真心的。这件事深深刺痛了旭的心。

这和压不过椿、亚季、学姐是完全不同的两码事。

「这件事一点征兆都没有。所以，如果学姐真的喜欢上了某个人……即便那个人并不是我，我也觉得那要比零好得多。这一定要比谁都不喜欢好得多得多。你要是问我为什么——我觉得，这即便只是学姐的一时冲动，也一定能够成为我的参考：那就是学姐喜欢什么样的类型。……无论怎样，它都会成为我偷取学姐内心的线索。只有学姐，我不想放弃」

「……黄昏是喜欢学姐的哪一点啊？」

旭下意识地问了一句，而黄昏则是立即回答道。

「脸」

「……欸?」

黄昏突然忍不住笑出了声。

「我开玩笑的。契机当然是学姐的那副容貌。毕竟这世上没有像她那样漂亮的人了吧？……第一次被学姐拒绝之后，这一点就产生了一些变化。学姐总是会露出温和的、〝全民女神〟的微笑。所以我就在想，她的表情肯定不止于此，终有一天，我要看一看学姐的其他表情……只让我一人看一看那副微笑背后的表情」

这一点——。

旭不禁低下了头。他心想：这一点我也懂。我也感同身受。正是因为感同身受，旭的内心才会微微刺痛。旭抬起头，黄昏看向了他——眼神中满是认真。

「旭，我就直接问吧。旭是小椿说的犯人吗？你除了和学姐是邻居以外还有其他事吗？」

旭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回答——

「没有」

但这是出于强烈的意志力，并非是没有罪恶感。黄昏叹了口气，苦笑道。

「……是这样啊。真是遗憾」

「遗憾？」

「如果我的情敌是旭，从今往后的每一天，我一定会很开心。虽然我说比零要好得多，但是一想到学姐喜欢上了不知从哪来的臭小子，我的心里也不舒服。而在这一点上，旭不会让我有这种想法。……总而言之，我会和小椿这么说的。抱歉。但是……小椿现在毕竟气势汹汹的，不管我说多少她都不会轻易接受才是」

如果没有椿，旭或许该向黄昏坦白。这样一来，旭就不会因为否定了他的话而产生出罪恶感，或许互相之间还能够构筑起一种关系——一种能够坦然称赞对方之顽强的关系。但是这个假定早就失去了意义。当下最重要的就是解开椿的一切怀疑。

周一。没有见到学姐。

周二。没有见到学姐。连续三天没有见到学姐，仔细一想，这是自春天开始，透过窗户见面以来头一次。

花瓶里的花枯了几朵，花饰想来也已经枯萎了吧——而这些，也并非是从学姐那里听来的。

周三。大雨倾盆。即便没有椿那一出，这个天气也很难在窗边聊天。即便如此，在晚上九点的时候，旭还是稍稍掀开了窗帘。忍了三天，或许学姐也开始想他了——

学姐也掀开了窗帘。

她没有走上阳台，也没有开窗户，她只是站在窗边，看着旭的房间。旭下意识地把手伸向了窗户，但学姐却摇了摇头。

学姐举起了一张写着文字的绘画纸。〝旭或许会出现〟——她似乎一直在等着这一刻。绘画纸上用马克笔写了几个粗体字：

〝十分钟前小椿在。举着伞，在绿荫道那儿〟

……真的假的——旭无比震惊。在这么大的雨里？旭下意识地打开窗户探出了身子，他想要四处确认一番，但却无能为力。可既然学姐这么说，那就一定是这样。学姐想必是很在意这件事，于是就朝四周望了一下。

然后她就发现了椿。旭开始想象：在一场倾盆大雨里，一个高中一年级的女孩子拿着伞——虽然这一带治安并不差，但她就独自一人一直站在那里，一直紧紧盯着学姐的家和旭的家……。

要不要报警？——旭的这个想法有一半是认真的。但是这没有任何意义。毕竟她是受到〝神体〟加护的神圣少女。即便被质问、批评教育，她也绝不会放弃。

只要她本人不接受——

大雨和椿的视线，让旭和学姐两人各在一方。

周四。早上，前往公交车站台的路上，旭看到了撑着伞的学姐。学姐也注意到了旭。她的脸上立刻就绽放出了笑容，她朝着旭挥了挥手——下一秒，她像是回想起了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忍了下来。

学姐在犹疑，旭在踌躇。

早上这段时间很忙，即便椿被神体所指引，她也不会在这个时间监视学姐和旭的状况才是。

即便如此，学姐烦恼过后，还是只轻轻点了点头，从旭身上移开了视线。她想必是怕如有万一吧，又或是判断到不要麻痹大意会更好。

旭也按照她的意思，和学姐保持着距离。旭和学姐站在公交车站台里，中间隔着一块站牌。

周五。雨时下时停。

这周一直都是这样——在学校的时候，椿的视线弄得人后背发疼。就像是有把刀子刺过来了一样。旭本以为是自己想得太多，但椿只要在他后面，他的后脑勺就会有一种有针扎的感觉。可是，椿又不会跟他说话。

但是今天不一样。

「雨睛」

放学之后，班会一开完，旭就被她给抓住了。

旭无法装作没有听见，他只能回过头。椿的视线依然险恶——她抬头看着旭，丝毫不遮掩自己的敌意——但是、……其中夹杂着……、一丝疑惑？

和上半周比起来，椿的眼神里多出了一丝疑惑。

「你觉不觉得学姐是个美人？」

旭警戒着她，同时自然地回答道。

「你是在说冰见学姐吧？你要是这么说的话……那自是当然的」

「你喜欢学姐吗？」

自然、自然——旭一直都在对自己这么说。但是如此单刀直入，让旭一瞬间说不出话。旭想要开口——对椿来说，这一瞬间似乎就已经足够了。她对此没有一丝怀疑。

「这也是当然的。这世上没有人不喜欢学姐。就算你强行想要对学姐告白，只要不伤害到学姐就无所谓。我一定会让伤害学姐的人灰飞烟灭。……邻居家住着一位像学姐这样完美无瑕、倾国倾城、对他人还十分温柔的美人，自然会疯狂迷恋上她」

喜欢上学姐这件事就像是事实一般——在椿的嘴里说得就如同纸飞机终将会被重力吸引、掉落一样，根本不需要专门指出来，将其视作问题。但是，旭对椿的措辞有些不满。

旭并不是被学姐最为表层的那部分吸引，才醉心于学姐的——不管她说的是谁，旭无法忍受她将自己的恋心说得如此卑鄙。

他无法忍受椿将自己对学姐的好感同他人相提并论。

「……才不是那样。人各有不同。容姿好不好、性格帅不帅、价值观合不合、才能高不高、等等等等……人不会因为有了这些特定的条件，就一定会喜欢上对方」

哈？——椿可爱的脸扭曲了起来。

「你到底想说什么？」

「就假设我喜欢的人是学姐那样的美人吧。所谓的恋爱正是因为有更深刻、更复杂、觉得非这个人不可的理由，才会叫作恋爱不是吗？这个人身上所有的一切再加上椿之前所说的时机——……」

旭停了下来。

椿因为旭突然不说话露出了一副惊讶的神情。但下一秒，她立刻就吐了一句：这种事怎样都好。

「我想说的是这次的问题不在你身上。我不觉得你会因为住的近就恬不知耻地去接近学姐。我只是想让你看着点学姐。想让你看看学姐有没有一时冲动看上不知从哪来的臭小子。这对学姐绝不是什么好事。……你和『阿夸维特』的那个角色有点像呢——」

那天晚上，旭也看到了监视学姐的家和旭的家的椿。那是在下午七点左右的时候。虽然最近这段时间，白天变长了，但七点的时候天还是很黑。而差劲的天气让天色更是暗了一层。椿就站在绿荫道的另一边，绿荫道上行人不少，她撑着伞，站在自动贩卖机的前面。旭透过客厅的窗户无意间看到了她。

但是旭看不到她的表情。

到了晚上九点的时候——

确认到椿不见人影，已经过了一个多小时。旭觉得应该不要紧了，于是便掀开了窗帘。雨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阳台上自然不见学姐的身影。学姐房间的窗帘也拉着。

但是，窗户和窗帘中间有一张绘画纸。

继前天之后，学姐又用马克笔写了一行字。

〝我觉得你可能会拉开窗帘，但是在不下雨的时候看见旭的脸，会让我忍不住跑到阳台上和你玩，所以现在要忍住！〟

旭在自己的房间，自己独自一人哈哈笑了两声。

又是一个周六。这一天，旭明确感受到了一股寂寞。旭想和学姐说话。在这里痛苦忍受让他心有不甘。他还想知道学姐更多，除此之外他最想看到的其实是学姐不停变换的表情——

那个隐藏在〝全民女神〟的微笑深处，包含着无数感情的漩涡。

旭看了一眼手机，心想——学姐现在在干什么呢？

旭当然不会知道，学姐此时正在用自己的手机查天气预报。也不知道，学姐不只是现在在查，这几天，学姐时不时就会这样查一下。

他更不知道——学姐看完气象厅的天气概况之后，下定了决心。

周日。

旭察觉到——自己的手机响了一下。

有电话打了过来。

*

中午前还下得不怎么大的雨，如同天气预报里说的一样，逐渐变得猛烈。虽然傍晚的时候弱了一点，但是一到夜里，突然就大雨倾盆了起来——正可谓是银河倒泻。在这场发出短期警报的大雨中，在饭后的客厅里，旭的手机响了起来。

八点三分。

旭不禁怀疑自己的眼睛。

手机上显示的名字是——冰见夏菜子。

饱餐之后睡意朦胧，旭正迷迷糊糊地想，是去洗澡还是去看书——这条短信让他瞬间睡意全无。

学姐从来没有给他打过电话。响了一下之后，电话再次打了过来。这就像是约定在晚上九点开始聊天之前，学姐随心所欲地叫旭出来，扔了两颗小石子一样——旭感受到了与此相同的感觉。

旭有些迷茫。他慌张了起来——这是怎么回事？他侧目看了一眼厨房里正往洗碗机里放碟子的母亲，然后走到了走廊上。他登上二楼的阶梯，同时接通了电话。

「——你好」

『喂？旭』

电话里传来的自然是学姐的声音。

但不仅仅是这样——加上旭自己听到的雨声，电话的另一头也传来了大雨哗哗的声音。旭吓了一跳——旭知道，声音能大到这种程度，肯定不是在室内。

『对不起。我忍不住就给你打了一个电话。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想。昨天，我看完天气预报之后才想到——下了大雨，就打电话。但是，我好像坚持不了多久了，所以我等不到九点』

旭听着学姐的声音，朝着自己的房间跑了起来。

『打电话是用来代替小石子儿的。今天你应该听不到小石子儿的声音。打电话没有在窗边聊天的那种特殊的感觉，所以我不怎么想用。所以，打电话就仅限于今天。旭，在我感冒之前——』

「——学姐！」

旭拉开了自己房间的窗帘，打开了窗户。

呼——雨水随着风声吹了进来。留在窗台上的最后一个花瓶，被雨水沾湿。花瓶里还残留着几只快要谢掉的蔷薇花。学姐站在阳台上，一只手拿着手机，湿透了全身。长发贴在肌肤上，被肌肤弹开的水，顺着学姐的身体迅速流下。旭慌慌张张发出声音——

「学、学姐你在干什么啊！你没事吧……！？」

『嗯？啊啊……没事』

此时，学姐切断了通话。她挥了挥手机。

「我的手机可是完全防水的」

「我不是在说手机！这样会感冒的！被雨淋成这样——」

「所以，旭能马上出现真的是帮了我好大的忙。这样，我就能在感冒之前做完这件事」

「什么事？这段时间一直在想是指——」

「大概再过一段时间就好。或许是一周，或许是十天，我不知道，但是，我觉得已经有效果了。只要按照这个状态走下去，事情一定会圆满收场。……但是，坚持下去的能量却不够了。花饰也枯萎了」

「能量？学姐，比起这些，这样下去会让你体温下降的」

虽然旭回应着学姐的话，但实际上全身湿透的学姐让他心不在焉，学姐说的话更是进不了他的大脑。他最想做的是让学姐回到大雨淋不到的室内，其他事情怎样都好。

也不知学姐知不知道旭内心的焦躁，她被雨淋着，继续说着。

「看到大雨的预报之后，我就想到了这个。我不想犯被小椿看到的危险，因为我害怕和旭玩的时候太过于开心，松懈大意。……即便只有一小会儿，这雨也能下得这样大。这样一来，雨伞就不会起作用。即便是小椿，也没有办法在雨这么大的时候监视我们。不仅她本人呆不住，视野也不清楚。最重要的是我不会松懈大意。因为我也没有办法一直呆在这么大的大雨里」

旭听不懂学姐想表明的意义。哪怕是椿——又或是椿拜托了谁，也无法监视这两栋房子。这是当然的。就算是这样，这雨也无法让人享受这段时间的对话。

现在，要将身体伸到窗户外面，着实是让人难以忍受。

学姐把自己的手机塞进了睡衣的口袋里。

「对不起，可要是不快点说，旭也会被雨淋透的」

「这件事无所谓，我在室内，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学姐快说吧」

「嗯。我马上就回房间，但是在这之前——旭，我有一个请求。你能把身体尽可能地探出来吗？三秒就好」

三秒？虽然这个请求不明所以，但是对旭来说，这无所谓。如果这样就能让学姐回到房间，擦拭自己湿透的身体，这种事怎样都好。旭把手机扔到床上，把身体从窗户里用力伸了出去。

学姐扶在扶手上，把身体用力挺了过来。

她松开扶手，双手捧住了旭的双颊。大雨下，学姐的眼神让旭害羞、踌躇，可是，他看到学姐的眼睛里燃烧着熊熊烈火。……欸？当他这么想的时候，一切都迟了——学姐把自己的脸靠了过来。学姐的味道逐渐覆盖在旭的身上——丝毫不输给这场倾盆大雨。

——世界仿佛静止了下来。

学姐的嘴唇与旭的嘴唇轻轻相接——

但却只有那么一秒。

旭挺出身体花了一秒、接吻花了一秒、嘴唇分开之后，旭把身体缩回房间里花了一秒。这确实只花了三秒——仅仅三秒。

学姐的短短三秒钟，改变了旭的世界里，所有的颜色。

这是不可逆的——颜色，换不回去了。

——真的回不去了。

旭摔坐在房间的地板上，透过窗户、透过大雨，呆呆望着学姐。学姐依然是那样——她从扶手上挺出身子，品味着旭的表情、旭的反应。即便在这夜里、在这雨中，也能够知道她美丽的脸变得通红——这是因为害羞以及同等量的兴奋。学姐的嘴角露出了一丝笑容，她微微颤抖着身体。

仿佛是摆给旭看一样，她用指尖，轻轻抚摸自己的嘴唇。

「——……旭」

这简直要让旭的心骤然停止！他听到学姐的声音之后才明白——自己的心脏仿佛要破裂一般，正在砰砰直跳。所有的感觉全部回归——雨声、淋了三秒雨之后的冰冷。

以及将这份冰冷全部吹散的——学姐的嘴唇留下的热烈印记。

这段记忆比棒棒糖、巧克力还要甘美。

学姐用手抓住扶手，慢慢回到了阳台上。她嘿嘿笑了两声——笑得更加妖媚，兴奋之余，她抱住了自己的肩膀。

「啊啊，我一直都想看旭这个表情。我又有精神了。……这几天我真的很难过。明明旭就在窗户的对面，但是我却无能为力。不过，这样一来，能量就补充完毕了。甚至都补充得有些过头了呢」

学姐又颤了几下。

旭看着学姐，变得更加惊慌失措。即便他知道他的这个反应会让学姐更加兴奋；即便他知道这会让学姐更加激动。但是理性无法抑制住这个感情。

因为，学姐的嘴唇——

因为那个柔软的感触——

因为那道温暖的呼吸——

因为那甘美、令人心醉的唾液——

「这样一来，我就能继续坚持下去了。再过不久，就能让小椿释怀了……旭，再让我看一看你的脸吧？」

被学姐这么一说，原本想要低头的旭，立刻就反射性地抬起了头。目光交合——学姐从旭的眼神中究竟看到了什么呢？这股炽热的感情仿佛再也按耐不住一般——学姐哈一声，再次吐出了一道热烈的吐息。

「旭的这个表情，只属于我」

大雨之中，学姐如此说——她是如此得楚楚可怜。不只是她的美貌；不只是她湿透的长发；不只是她如若孩童一般天真无邪、却又妖媚多情的神情；不只是她古灵精怪的语气；不只是从她内心喷涌而出的、色彩斑斓的情感。

是这些所有的所有——构成了自己和学姐两人的世界，而这个世界由这场大雨所连结。

旭心想——

……自己和这个人真的对等吗？就算自己知道了学姐提出的问题的答案；就算自己因此更加了解了学姐——这也只是自我安慰不是吗？

因为，自己是如此地……无可救药地爱着学姐。

学姐的眼神、言语、感情、深深刺进了自己的内心，让自己喘不过气，却又让自己如此身心畅快。这就像是不会消失的宝石。这是旭在此之前，在和学姐度过这每一天之前，尚未知晓的东西。

旭从未想过——学姐的心中居然珍藏了如此特别、如此宝贵的东西。这一周，旭想了很多——但这个吻，让他想的这些全部烟消雾散。

旭的房间里，将要凋谢的蔷薇被雨水打湿，微微颤动着。

*

昨晚的大雨并没有下多久。这次天气预报预报地一丝不差。傍晚时分雨下大之后，到深夜基本就停了。天亮之后，云就散了。等到旭去上学的时候，太阳都出来了。

天气预报说，这星期基本为晴。气象预报员在电视里说可能会下阵雨。绿荫道上，残留在草木、路面上的水，反射着朝阳的光，一闪一闪的。

然而这并不比旭眼中的学姐。

前往公交车站台的路上，旭看到学姐的背影之后，心脏顿时砰砰直跳。虽然在这之前就是这样，但是有学姐在的向阳处更为特别。对于旭来说，这世上其他的东西与之相比都不禁黯然失色。只有那里，像是满载了神明的祝福。

旭只是看到学姐，就回想起了昨天晚上那一秒钟的亲吻。他的脸颊变得火热，不禁停下了脚步。

此时，学姐突然回过了头。她与旭目光交合在了一起——看见旭的表情之后，她的嘴唇变成了弧形，身体微微颤了一下。……而旭则是在口中呻吟，心里满是羞涩。

这简直幸福至极！

明明和学姐都没说上话，仅仅只是视线相交，心里就充满了幸福感。宛如梦境一般的心神荡漾，再加上肉体上的兴奋——让旭的心小鹿乱撞个不停。即便看到学姐得意洋洋的笑容，旭也不再涌现出悔恨的感觉。心中只是一个劲地砰砰直跳。一把由争强好胜铸造而成的利剑，被那个吻粉碎地一干二净。

他拿不出一丝反击的气魄。旭只能露出一张傻笑的脸，目送学姐的背影——目送她再次向前走去。

对等已经远在百万光年之外。或许从今往后，即便被学姐逗弄，旭也只会红着脸、沉浸在幸福感中——像一只只会呵呵笑的生物一样。

傍晚。亚季用旭的妈妈给的备用钥匙，进到了他们家里。旭当时正在客厅中央的桌子上学习，旭的妈妈正在厨房做饭。

「打扰了」

亚季就像是运动部的男生一样打了一个招呼——而旭的妈妈则是笑脸回应了一句〝欢迎〟。亚季直接走到了旭的前面，把盒子里的蓝光光碟放在了桌子上。光碟的包装上画着一只可爱滑稽的龙，龙背上坐着一个日本人面貌的少年。

「旭，这个给你。这是你要的东西」

「谢谢。亚季姐，你原来有这个啊？」

「不是我的。我对『阿夸维特』不怎么感兴趣。早上看见你的短信之后，我从大学的朋友那儿借的」

亚季的主食虽然是日本制的漫画，但是她应该会喜欢制作『阿夸维特』的这个厂商才对——旭是这么想的。

今天的晚饭我能上你们那吃吗？但千万不要再提情书了——亚季早上发来了一条短信。旭以为是父母的事又惹得她不开心了，但今天似乎不是这样。她只是单纯地想来玩了。于是旭便在回信中这样写道——

如果你有『阿夸维特』的DVD光碟或者是蓝光光碟，能拿来吗？

亚季微微一笑，小声说道。

「说起来，旭有点像『阿夸维特』里的夜呢。……难道是被冰见这么说了？说你很像它之类的」

「……这是我前一段时间知道的」

之前旭并不知道自己和那个角色很像，但是在看到学姐房间里的布偶之后，就注意到了这件事——若是把这句话告诉给了她，还不知道会被说些什么。也不知亚季是如何理解旭的反应的，她微笑着坐到了沙发上。

「旭」

「怎么了」

「我刚才见到冰见了哦」

「……见到学姐了！？」

旭不禁发出了很大的声音。糟了——他这么想的时候，看向了厨房里的母亲。母亲正在接水，并没有听到。虽然这让他松了一口气，但这并不能解决盘腿坐在沙发上的表姐。

「啊哈哈，妈妈还在这呢，你声音可真大」

「……你和学姐说话了吗？」

「说了啊。冰见正在慢跑，我们几乎是同时注意到了对方，然后她就来找我说话了。就是随便聊了聊啦。毕竟我还让卑鄙的旭抓着情书这么一个人质呢。……冰见真的、真的——」

亚季说的下一句话，深深刺进了旭的内心。

让旭眼前的朦胧瞬间烟消雾散。

「——真的喜欢旭喜欢得无可救药呢」

喀拉——冰块的声音响了起来。这道声音是从亚季正在喝的鸡尾酒的杯子里发出来的。做出这杯酒的母亲方才去洗澡了。……旭的父亲很喜欢喝酒，母亲陪他的时候，就慢慢开始做鸡尾酒了。搬过来的时候，母亲还犹豫要不要把蒸馏酒、甜露酒这些东西给丢掉，亚季开始来玩的时候，这些东西就开始用了起来。亚季似乎也有喝酒的基因。

「别看我这样，我其实也挺担心你的」

微醺的亚季，开心地说了起来。她咯嚓咯嚓地嚼起了下酒的点心。旭则是一只手拿着葡萄汁，在客厅看起了亚季拿来的『阿夸维特』。

「旭还没长大呢。我听到旭的妈妈决定要搬家的时候，其实还挺理解的。我现在很感谢能有冰见这样的人在这儿」

动画里会动的夜·玛格齐比布偶还要像旭。不过，性格并没有完全相似，旭没有夜那般的天才头脑。但是五官和气质……都让人感觉神似得很。

亚季继续道——

「说实话，我也挺惊讶的，同时也有些寂寞。我可爱的旭居然有了一个好女孩儿。旭就像是我的避难所——而如今却不再是这样了呢」

被椿堵在图书室前的时候，椿说学姐其实没那么喜欢『阿夸维特』的夜·玛格齐。

旭在学姐房间的阳台上，说学姐是因为旭和她喜欢的角色很像，才会喜欢上自己——旭觉得，这份感情即使没有这么具体，她对旭至少也是感兴趣的。

——即便没有说出问题的正确答案，这也可以算得上是其中一个原因。

如果椿说的是事实，因果关系就会完全相反。

「我也不傻，我不会把小时候说的结婚约定当真。实际上，在日本是能和表姐结婚的。我本来还在想，我要是没找到合适的人，还能有一张最后的保险——这么一来真的是从零开始了」

并非是因为旭像夜·玛格齐，学姐才会喜欢上旭。

而是因为夜·玛格齐像旭，学姐才会喜欢夜·玛格齐。

……旭不觉得观察学姐观察得如此细致入微的椿会搞错学姐喜欢的角色。这也就是说，这是事实吧。……旭突然灵光一闪——

学姐房间的阳台上——

动摇不已的学姐之所以会僵那一下，是因为猜到旭会指出这件事吗？或许……正因为是这样？正是因为像自己，学姐才会收集那个角色的周边——？难道学姐是因为被问了这件事，觉得很害羞？

「她真的是漂亮得不得了。我本以为她会自命不凡，于是就煽风点火说她对旭只是玩一玩——结果她一脸认真地顶了回来。那么漂亮的少女那么拼命，让我真的是手足无措了一番」

确实如此。被亚季挑衅的那天晚上，学姐也是这样生气的。

学姐大发雷霆的样子让旭震惊不已。因为她生气的原因在于旭。如果是别人的事，不管再怎么做、做多少，学姐也不会那么拼命——以至于到第二天还摆出一张生气的表情、别过脸去。正因为是和旭有关的事，正因为是和旭两个人的世界——正因为这些事对学姐来说无比珍重——

「……真的是，旭也是、冰见也是，总感觉你们开心的不得了，真是让我心生羡慕。……我也很羡慕旭的爸爸和妈妈……这也是我一直以来的心灵寄托。正是因为看着旭的爸爸和妈妈，我才没有将结婚、恋爱视作污泥浊水。旭和冰见也会变成那样吗……」

亚季将剩下的最后一口鸡尾酒（由伏特加和橙汁调制而成）一饮而尽。冰块在杯子里跳动着——杯子放到桌子上、冰块回到了原本的位置上的时候，响起了喀拉一声。旭再次回想起了周五那天，在教室里和椿说话的时候回想起的那些——那是父亲曾经说过的话。

——或许比起对等。

——这些平平凡凡、不断叠加起来的每一天才是最重要的……。

「亚季姐」

旭看着电视的画面，开口道。『阿夸维特』马上就要放完了。此时，夜已经后悔利用拥有自我意识的阿夸维特当作复仇的道具，决心回归正轨。

「怎么了，少年？」

「学姐……真的喜欢我吗？呃，我不是在怀疑她对我的感情。我指的不是在意、在乎……而是那种惶惶不安的那种……」

「你是在向我炫耀吗？你在逗我玩吗？」

「亚季姐刚才不是说了吗……！学姐真的……喜欢我喜欢得……无可救药。你来我家之前遇见学姐了吧？你们说了什么，你为什么会感觉到学姐是这么想的？」

「我不是说了吗，就是随便聊了聊。为什么会感觉到……是因为我和你一样啊」

「和我一样？」

亚季嘴上一边说着〝哈啊〟、〝哎呀哎呀〟，一边摇着头站了起来。她朝着厨房，依葫芦画瓢又做了一杯鸡尾酒。旭看到伏特加的比例要比旭的母亲做出来的还要高出不少。亚季喝了一口鸡尾酒，走了回来。她重新坐到了沙发上，然后说了一句〝旭〟。

她重复了无数次——

「旭旭、旭。旭旭旭旭！」

「亚季姐……？」

「……你别露出那么奇怪的表情看我啊。又不是我说的。我只是在模仿最爱旭的学姐。也就是说——她和嘴上不停叫着学姐的旭一样。……我早就知道这件事了，或许因为我是旭的亲戚，她嘴里不停地叫着旭的名字，每叫一次，脸上就会一脸的高兴，眼睛闪闪着发光。这都不用我说。你去偷偷看一下冰见的手机主页面。壁纸肯定是你的照片」

……现在学姐没在这里真的是太好了。要是被学姐看到他的表情，学姐肯定又会笑得直打哆嗦。顺便一提，亚季能醉成这样也算是一件好事——她或许会忘掉自己说过这么多话。

「亚季姐。……谢谢你。托你的福，我下定决心了」

「哈……？」

成为笑呵呵生物还为时过早。

学姐喜欢旭——这和学姐给他出题的时候，一脸平静说出来的时候不同。或许，学姐喜欢他，和他喜欢学姐一样。即便不到这种程度，学姐的心里一定有如同宝石一般的情感碎片——和旭心里的一样。

旭还有一些需要尝试的事情。

电视里，夜和阿夸维特再次确认了互相之间的羁绊，开始为最终决战做准备。他们一定能得胜而归——因为夜相信阿夸维特。就像是旭相信学姐对他的恋心一样。

旭回想起了几件事。

旭想了许多关于学姐的事，现在，他比春季的时候还要了解学姐。

他首先要将妨碍两人聊天的脚镣——椿的疑心解除掉。

墙壁上的时钟，指向了晚上九点。但是今夜的窗户却无法打开。

学姐的色彩，依然涂抹在旭的世界里。

……而从今往后，也亦将如此。

第一卷 第四章 学姐的脸庞如此温暖、学姐的睫毛微微震颤

马上就要到晚上九点了。

旭深吸了一口气。为了整理状态，旭让母亲给他泡了一杯香草茶，喝了下去。刚才，他往学姐的阳台扔了一个纸团。之后，他就关上了窗，但是并没有拉窗帘。学姐的房间则是窗帘紧闭。

旭拿起手机，打开了通话记录。

他给学姐打了一个电话。

这是旭第一次给学姐打电话。

学姐立刻就把电话给接通了。

『——旭？』

几天前——周一接到学姐电话的时候，旭自己也是这样的声音吗？学姐的声音充满了惊讶与疑惑，不知何事——让她的声音夹杂了一份警戒。旭提出了一个建议——

「学姐，要不要来吵一架？」

如同旭所预料的一样——学姐发出了惊讶的声音。

『……欸？』

「给学姐打电话打得这么突然，真的很不好意思。但是和前几天学姐做的一样，这个电话仅限今天。……我想从这个坐以待毙的特殊时期早日解脱。我有一个提案。学姐能看一下阳台吗？」

学姐房间的窗帘被拉开，用手机听着电话的学姐现出了身影——她美丽的脸庞上满是疑惑。旭打开了窗户，学姐也打开了窗户。……没人知道，今天晚上椿有没有在监视他们。学姐环视了一眼阳台，视线停留在了纸团上。

旭在窗边低声说道——

「就是那个。请读一下」

『等一下。让我把手机调成免提』

学姐把手机切换成免提，放在了一个适当的位置上。之后她伸出手，捡起了纸团。她没有走出阳台，而是在窗边展开了它。学姐读过旭写的文章之后，睁大了眼睛。

『……旭，你是认真的？』

「学姐不想这样吗？如果学姐讨厌这样，我会想一个其他的办法。但是，只能慢慢等待椿释怀让我很痛苦。我也理解椿的想法，不过一码归一码。虽然对黄昏有些不好意思，但是我——」

『——旭』

学姐打趣地说道。

在夜晚对面，在窗台对面，学姐小声说道。

『旭是想尽早一刻和我在窗边聊天呢』

「学姐呢？」

『我当然想尽早一刻看见只属于我的旭的表情呀！如果是为了这个，我自然愿意演这出戏。旭也是我的共犯的话，撒个谎也别有一番趣味。……旭』

学姐微微歪了歪头，直直看向了旭。

因为被盯了好一会儿，旭欸了一声，不禁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脸颊并不热。他应该没有那么慌张才是。学姐也没有一脸满足地叹息，更没有高兴得直打哆嗦。学姐的嘴角露出了微微笑意，说道：难道——

『是有什么让旭着急的原因吗？』

旭并没有回答，而是看向了学姐的眼睛。……旭心想：到底在哪？——但是他无从得知。从容并未从学姐的脸上消失。应该不会有问题。学姐笑着，拿起了放在一旁的手机。

『……我很期待。这件事我已经知道了。需要注意的地方我也已经记住了，你就放心吧。我更担心旭的演技呢。……但是，旭会专门给我打电话，真的是干劲满满。雨已经不再下了，小椿或许还在呢——我还在想：要是旭让我亲他我该怎么办？』

旭知道，学姐是为了让他害羞才这么说的，虽然旭极力想要保持冷静，但却无能为力。接吻的记忆是如此得鲜明，仅仅只是回想起来，就会无意识地开始兴奋。学姐的脸上浮现出淡淡绯红，她抖了一下。脸上满是喜悦，她的目光落在了手机上。

她应该是想查明天的天气吧——免提通话的同时，她操作起了手机。旭此时作出了反击——

「学姐，我刚才不小心看了一眼你的手机主界面」

『——欸！？』

实际上他根本没有看见。他只是用言语下了一个套。

这是因为他早就已经下定了决心——只要有机会，就这么说一下。

「我看得不怎么清楚，不过，我有点在意。学姐能把手机转向我这边吗？」

『欸、欸，这……让我很害羞……不能这样』

「为什么会害羞呢？」

『……不为什么。这是秘密』

旭想到了两点。

第一点是旭这句话出乎了学姐的意料。在没有任何心理准备的情况下，学姐也会忸怩不安、心神不宁。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学姐并非总是如此地从容，她这么从容是有原因的。

学姐自然会有失去那份从容的时候。

第二点，就是学姐的手机壁纸。

……或许，亚季说的是真的。

*

风和日丽，万里无云。

或许是连绵不绝的雨，洗净了大气中的微尘，空气十分清新。如果能在这种天气下，在夜晚的时候和学姐在窗边聊天那该有多好。星星一定很漂亮——皎洁的月光，一定会让学姐的头发更加美丽。夜风一定会送来学姐的气味，带着两人的声音远去。

因此，旭要在今天解决一切问题。

要让椿和黄昏都相信——旭和学姐，什么都没有。

早上，教室里出现了椿的身影。旭上着第一节的英语课，思考着关于椿的事情。

学姐是这么形容和椿的邂逅的。

——别看我这样，我其实还挺受欢迎的。

不管怎么看，不管从哪儿看都肯定受欢迎啊——旭心里这么想着，倾听着学姐的话。

——这不是我自卖自夸，事实就是这样。我初中的时候比现在好像还要受欢迎呢。但是，拒绝他人的好意，是很让人难受的不是吗？说实话，我上了高中之后之所以会公开宣言不会和任何一个人交往，也是因为这个。

这听起来就像是在自卖自夸——旭心想。同时他也理解学姐的心情——但也只是出于想象、以及他那为数不多的经验就是了。过去给旭情书的那个女孩儿被伤到的时候，旭也伤害了她。这既是因为亚季，也是因为旭原本就不打算回应这份恋心。

——因为旭拒绝了对方对自己的好意。

学姐迄今为止的这种经历，想必远超旭的想象。学姐这般倾城的美人，想必自她懂事起、自出生起便已称得上是闭月羞花。

或许这一点，给学姐打小就留下了阴影。于是她便装上了〝全民女神〟的铠甲，无意识地开始远离恋爱——直到和旭透过窗户开始聊天。

——因此，我经常会被人叫出去，被对方告白。小椿也曾经看到过一次——对方是我的同级生，对于当时在上初中一年级的小椿来说，对方要大她两岁，所以我也就没放在心上。但是那个人让小椿很生气。她嘴上一直在说：他是打算伤害学姐吗？

她是想让学姐按她说的来吗？

学姐必须找一个更合适合她的人。

不然，学姐就会受伤。我不会饶过让学姐受伤的那个人。我绝不允许学姐受一丝伤害。配不上学姐的人向学姐告白，无论是当下，又或是何时，受伤的只会是心灵善良的学姐。收回你的告白。让它停留在憧憬的阶段——。

——现在回想起来，那个时候能批评小椿一顿真的是太好了。会不会伤害到我、要决定配不配得上我的，并不是小椿，而是我自己。

正是如此。是学姐选择了旭——她选择的并非是旭以外的其他人。现在的旭几乎可以确信——所谓的恋爱，是两人的人生复杂交错之后，所得来的东西，绝非如人想得那般单纯。因为喜欢上的那个人并非命中注定，故事才会如此跌宕起伏，充满戏剧性。

——学姐那时候是怎么回答的？

——这件事我也有错。实际上，不用自己亲口拒绝对方，让我也松了一口气。小椿当时哭了。哭天抹泪。或许就是因为我没有生气，把那件事一笔带了过去，才会发生现在这件事。旭，对不起。

旭被老师点到了名字，站了起来，他看了一眼吞吞吐吐读着英文的椿。椿学习并不算好。倒着数很快就能数到她——但她不是不聪明，而是学习的时间比较少。

因此，椿能在这个教室，让旭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意志。

为了和学姐进同一所高中，椿肯定想尽了所有办法，挤出时间，在考前拼命学习。

……我只是憧憬学姐，这不是恋爱。但学姐要是对我告白了，我或许就会和她交往呢——旭曾经听到椿对同班同学半开玩笑地这么说。

但是，两人之间终有两学年的差距。两人只有一年能上同一所高中，而且学姐也已经到了毕业年，最后那几天还不知道能来几天学校。实际上这要比一年短得多。即便如此，椿还是拼命学习，上了和学姐一样的高中。

她只是目击到了别人向学姐告白的现场，学姐也没有回应对方——可是这却让她惊慌失措，嚎啕大哭。

她能够用一口气不停说出学姐的优点。

例如——太阳能如此美丽，是因为学姐在这世上。

旭心想——这和恋爱没区别吧。

无论是不想让学姐受伤，亦或是不想把学姐交给其他人。既然椿是为了自己的恋爱才妨碍他人——即便对椿的想法有所共感，旭也不会对排除掉她有所顾虑。

为了达成这个目的，旭和学姐预定在放学后开始演一场戏。

地点选在了一个没人、并且旭偶然顺路去一趟也没什么不自然的地方——那便是图书室。司书的老师回去之后，就很少会有其他人在了。旭打算让学姐把椿和黄昏叫到图书室。

只要冰见夏菜子、能町椿、岛尾黄昏聚在一起，就算有人在，也没办法继续厚着脸皮看书。虽然可能会传出一些传言就是了。

旭和学姐在电话里是这么编排的——

……学姐在几天前注意到了椿的监视。虽然学姐很感谢椿能这么关心她，但同时也觉得她做得有些过头了。一直在晚上监视——让学姐很担心椿的身体。就在这个时候，学姐在前往公交车站台的路上遇见了旭。学姐因为在意椿，就问他有没有遇见什么奇怪的事情。旭的回答吞吞吐吐，学姐察觉到出了什么事，于是便仔细盘问了他一番，然后就打听出了黄昏的事。这时学姐才知道，黄昏也帮了椿的帮。

之后学姐就去找他们两人解释——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单纯只是住得近——期望以此解开两人的疑惑……。

除了〝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以外，他们应该不会怀疑其他的地方。没人知道在图书室前被椿碰到以来，被椿监视了几次。不过，学姐提过，旭也感受得到——椿的疑心已经逐渐变小了。

椿应该见到过好几次——旭和学姐不曾有任何对话，直接擦肩而过的景象。

这和学姐说的一样——放着不管，时候到了，椿自然就释怀了。但是旭想让它立刻结束。不过，这仅仅只是一个前提，旭想要挑战的其实是另一件事。

要让椿和黄昏在今天完全释怀，需要一剂猛药——尤其是椿。学姐担心旭的演技能否过关，但这完全是白操心。旭和学姐今天要演一出戏。不过，旭不打算凭空捏造一个故事出来。他会注意其中几点，同时说出自己的真心话。

旭没有明确对学姐说过喜欢。

正是这一点，让旭想到了这个主意。

旭在扫除时间见到了黄昏。旭当时正在打扫走廊，他从窗户里看到黄昏正在操场上。即便相隔甚远，旭也能认出他来。黄昏仪表整洁，个子很高，发型也比较有特色——而且，他和学姐一样，周围总是聚集着人。

他和男同学一边嬉闹，一边做着扫除。

关于黄昏，学姐以一种略微复杂的语气说道——

——我从来没见过那么执着的人。不管我拒绝多少次，岛尾君还是会来向我告白——关于这一点，我想了几个原因。

旭等了一会，然后问。

——有喜欢学姐以外的原因吗？

——当然呀。最大的原因自然是他真心喜欢我。我觉得另一个原因是岛尾君对自己很有自信。此外，我觉得明确传达出喜欢对方也很重要——不过，我觉得这也是为了减少我的精神负担。

学姐说了一句〝可能会有些跑题〟，继续说道——

——岛尾君很受欢迎，因此，他知道：拒绝直面自己的好意是很痛苦的。所以他会把告白变得像是惯例活动一样，某种意义上，我也因此能够轻松拒绝他。他很温柔，我觉得他是一个好人。旭和他说了几句话，就马上变成好朋友了呢。

——……确实是这样。

——说实话，我并不讨厌岛尾君。……但是他不行。我在他身上感受到的，和在旭身上感受到的完全不同。我对岛尾君一半是愧疚，一半是无可奈何。你要问我为什么，我也没有办法回答。只有旭会让我觉得开心、心跳不已。

——我也觉得黄昏很温柔，是一个好人。所以，瞒着黄昏……让我有一股罪恶感。我也想过：或许应该向黄昏说一说——我和学姐的关系并不止于邻居。

——想过？过去式？

——是过去式。……这是因为我注意到我根本没有时间在意这种事儿。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是和学姐在窗台上的每一天——那正是由我们的现在和未来构成的。所以，我想让它尽早回来。我想让我的时间和学姐的时间重叠起来——不被任何人打扰。至少现在，我还不想让别人知道。所以，我根本没有时间去在意自己的罪恶感。

笑意表现在了眼睛上，学姐笑着说道——

——旭真是一个坏孩子。

此时，旭注意到，操场上的黄昏突然抬起头看向了教学楼。他好像看到了旭。他的视力也很好——黄昏朝旭轻轻挥了挥手。就像是在给自己打气一般，旭露出微笑，低下了头。

即便无法向外人道明——

除了学姐，旭已经装不下其他事情——

旭也会向黄昏撒一个弥天大谎——

……那便是——

自己并不喜欢学姐，反而还讨厌她。

除此之外，他还要将自己和学姐两个人的世界，涂成同一个颜色。

班会结束。旭装作正准备回家的样子，观察了一下椿的状态。

椿还是很受欢迎的，她今天也被同伴的女生给团团围了起来。她们似乎在讨论回家之前去哪儿玩，但是椿说自己有事，拒绝了她们。椿以笑脸相迎，偶尔会看一看时间。

学校里禁止使用手机。椿倒不提，旭不觉得学姐会用手机。所以，他并不知道，学姐是让人捎的口信，还是自己亲自和她说的。

无论怎样，椿肯定接受了学姐碰面的邀请。旭在椿之前出了教室。他不知道在他出去的时候，椿有没有看向他。旭走向了男卫生间。

他走进隔间，穿着裤子，坐在了马桶上。

他打算在这里等到和学姐见面的时间到来。

旭闭上了眼睛。为了打发时间，他在心中做起了模拟演练。

……学姐指定的时间是下午五点十分——这个时候，司书的老师已经回家了。椿和黄昏都会被学姐叫出来，他们肯定会很高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们一定会比约定的时间还要早到。

会是椿早还是黄昏早呢？椿被喜欢聊天的女生团团围了起来，平时总是和男生在一起玩的黄昏应该会更快一些。黄昏应该会在五点刚过的时候，打开图书室的门。下班的司书老师，或许还在收拾。

黄昏喜欢看书，尽管不如旭，他依然会去图书室。或许，他和司书的女老师关系很好。司书的老师看起来年轻，实际上已经四十多了，虽然已经有了小孩，但是对她这样的女性来说，黄昏应该很可爱才是。她会笑嘻嘻地说上几句，黄昏也会笑嘻嘻地回应她。黄昏的内心实际上很在意时间，他一定在想：学姐究竟是为了什么，才把自己叫出来？

被叫到一个人很少的地方，他是会期待呢？还是会觉得将要发生不好的事，内心十分警戒呢？

就在这时，图书室的门再次被打开——进来的不是学姐，而是椿。现在是下午五点八分。椿有些喘——与学姐会面，她绝不会迟到。虽然校规规定，不能在走廊奔跑，但是椿完全不顾这一点……。

旭睁开了眼睛。他从包里拿出手机，确认了一眼时间。……差不多该走了。在现实里——椿和黄昏也差不多已经离开教室了。

他冲了一下厕所，洗完手，在走廊上一边走，一遍思考。

……和黄昏聊天很是愉快——不小心多呆了一会儿的司书老师，悄悄皱起了眉头。椿在学校里比黄昏还要有名，和黄昏不同，司书老师很讨厌椿——她桀骜不驯，可爱和年轻让她骄傲自满，许多女教员应该都很讨厌她。司书老师和黄昏说完话，便拿起〝CLOSED〟的牌子，走了出去。虽然挂上了牌子，但是门并没有锁，这只是不再往外借书的意思，出入还是自由的。

椿看都没看走出去的司书老师。看到黄昏之后，她立刻思考起来。这是偶然吗？椿当然知道黄昏喜欢看书。这是椿人生中第一次被学姐叫出来，而黄昏，怎么能这么碰巧出现在她们的见面地点——图书室。

〝被学姐叫出来〟——椿的心里想到的，是比黄昏还要悲观的推测。或许，自己一直在监视学姐家和旭家的事情暴露了——她的心中一定是这么想的。让学姐开心不已的人——犯人，是不是旭？为了查明这个人物X，椿拜托黄昏协助她——来到图书室后，那个黄昏刚好就在这里。

就在椿要搞清楚这其中的含义的时候，主角登场了。

——小椿、岛尾君，让你们久等了。真的是麻烦你们多跑一趟。我有些话想和你们说。

学姐一定会露出困扰的表情，歪起头，嘴上露出〝全民女神〟的微笑。椿和黄昏一定会露出紧张的神色回头看向学姐。学姐走进图书室的同时，说道——

——我想和你们说一下雨晴的事。我之前也解释过，我以为小椿当时听完能够释怀。但是小椿一点都不肯接受呢……。

旭走到了图书室前。

和他心中模拟的场景一样——门中央已经挂上了CLOSED的牌子。图书室内传来了声音。虽然听不清在说什么，但那肯定是学姐的声音，这一点毫无疑问。……应该再等一会。旭下定决心之后，继续想象学姐他们会说什么。

……椿会不会反驳呢？还是说，她会一语不发地低着头呢？对方毕竟是学姐。对于暗中监视这件事，她肯定是心怀愧疚的。从这两点来看，椿应该是第二种情况。她虽然会低着头，但她一定会双手紧紧握着拳头。这样一来，黄昏就有可能会替她开口。

——学姐没有想问我的事吗？小椿的怀疑不是真的吗？

——不是真的哦。我和雨晴之间什么事都没有。学校的学弟搬到旁边，确实让我觉得很有趣，但也仅此而已。我反倒是想知道小椿为什么会怀疑雨晴，以至于……要监视我和雨晴的家呢？

监视他们两人的家？——黄昏惊讶地看向椿。他现在才明白，学姐为什么会专门找一个说话的地方。椿一定会惊慌失措。在监视这件事情上，〝觉得已经暴露〟和〝明确已经暴露〟,从本质上来说是完全不同的。……可换句话说，既然已经暴露，就无需再害怕了——她或许会将错就错。旭的想象里，椿抬头看向了学姐。

——那，那条缎带是怎么回事呢？那条『阿夸维特』的角色缎带！学姐之前不还不怎么喜欢它吗？会突然戴上它，是因为它和雨睛很像吧……！

这句话学姐心里早就有所准备，因此，她不会有任何迟疑。

——欸？和雨晴很像吗？岛尾君也这么觉得吗？

——……这么一说，确实挺像的……。

——是这样吗？我倒是没这种感觉……而且，小椿，我会喜欢上『阿夸维特』，单纯只是因为最近看了电影哦。电影挺有趣的。多了一个喜欢的角色，就这么奇怪吗？

椿不发一语。她无法反驳。因为她没有任何证据——这想必是因为促使椿产生怀疑的、旭亲手制作的花饰已经不在了。

——总而言之，小椿。我知道你喜欢我，怎么喜欢我都可以。但是请你不要给毫无关系的雨晴添麻烦。岛尾君也是。我从雨晴那里听说了，你虽然没那么积极，但也应该劝一劝你的学妹呀？

最重要的不是驳倒椿。

而是让椿释怀。

椿大叫道。

——是神体……！

「——是神体……！」

真正的椿和想象几乎在同一个时间点发出了叫声，叫声从图书室里传了出来。旭吓了一跳——这实在是太过巧合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打开了图书室的门。

*

「……是神体说的！我的神体、第六感说是雨睛！学姐和那家伙身上确实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但是我无法接受！不管是学姐那么开心，还是在这里和他聊天，这都是事实！而且，那朵花，我刚好碰见他买花——……雨睛！」

椿注意到旭之后，回过了头。

图书室里的状况，和旭的想象几乎完全相同。和想象不同的地方，就只有咬紧牙齿的椿，泪珠正在眼眶里打滚这一点了吧。旭看到——椿发现旭进入图书室之后，露出了一张被救赎的表情。

她紧咬不放道——

「就是你！」

旭出现在这里，让黄昏露出了一张慎重思考的表情。黄昏的样子也和旭想象的有所不同。黄昏的脸上，透出了一丝紧张。

他应该是想挽回在学姐心中失去的分数。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旭和学姐之间如果真的有什么，只要能妨碍到他们，即便惹得学姐生气，椿也毫不畏惧。但是黄昏不一样。他说过一个更为现实的理由——那就是他想把这件事当成学姐喜欢上自己的契机。

即便旭和学姐之间真的有什么，黄昏也无所谓。与其让学姐做一个不会喜欢上任何人的人，他更想要与学姐喜结连理的可能。

要是被学姐讨厌，那可真的就束手无策了。而学姐，则是歪着头说了一句——神体……？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旭从黄昏的表情上知道——自己无需再搭理他。被学姐亲口警告当下，他不会再冒失采取行动。他对旭的怀疑原本就不如椿那般强烈。

问题果然还是出在椿的身上。

椿抽动了一下嘴角，露出了笑容。

「就是你，就是你……！错的既不是神体，也不是我的第六感！学姐，你现在怎么解释！我原本就觉得很奇怪。我总是会不自觉地和雨睛说一些关于学姐的话题，那一定是我的本能在告诉我——这个家伙很危险！我完全不明白你到底哪里好，你肯定会伤害到学姐——」

旭打断了椿的话——

「——你在说什么啊？」

椿一瞬间显得有些怯懦。

但是下一秒，敌意再次燃烧了起来。

「怎么？你是打算装模作样……！？你是想说我们一说起关于你的话题，你就偶然来到了图书室……！？」

「我就是偶然来到图书室的。你们在这里，惊讶的反而是我。你们不是知道我喜欢看书吗——不，椿好像不知道。但是黄昏知道」

「诡辩就免了！雨睛就是个软体动物，你肯定偷偷摸摸地跟踪学姐了吧！就算你是学姐的邻居，你肯定也直勾勾地盯着学姐的家看了！简直恶心至极！你到底是用了多卑鄙肮脏的手段，和学姐打好关系的——」

椿喋喋不休——其中的内容让人不禁想要说一句：你居然还有脸说！旭转向椿，与她正面相对，说道。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了。机会也刚好。每当椿和我提起学姐的事情，我就会想——我真的是受够了。我不管椿是怎么想我和学姐的，我就藉此机会说明清楚吧」

学姐竖起了耳朵。黄昏看向旭，等待着他的下一句话。

旭说出了自己的心中所想——

「我讨厌学姐讨厌得不得了」

这让椿吓了一大跳。黄昏则是满脸惊讶，叫了一声旭的名字。他们根本没有想到，旭会说出这样的话。

倒不如说，有谁〝讨厌〟学姐，本就是一件前所未有的事情。旭继续——说出了他的心中所想。

「椿之前好像说过，喜欢上像学姐这样倾国倾城、温柔似水的美人，可谓是理所当然。但那个时候我就和你说过，这完全就是大错特错。恋爱并没有这么单纯，不会因为有了明确的理由就产生！我讨厌学姐，也是因为各种各种原因」

……只有一点，说得与事实相反。

旭的眼睛看向了椿，其言语却是面向学姐的。这里，只有学姐明白旭真正的意思。

「我知道椿醉心于学姐漂亮的头发。我也明白你为什么会这样。我也觉得学姐的头发很漂亮。被光线照到之后就像是珍珠一样，但是我讨厌这一点——」

昨天晚上扔到学姐窗台上的便条——

上面用粗体字写了一个很重要的注意点。

「黄昏说自己之所以会对学姐产生兴趣，只因为学姐的容貌。我觉得这无需他人批判。所谓的不在乎外表，只是单纯的大话而已。外表也是学姐独一无二的个性里的一部分。学姐很漂亮……就像是米开朗基罗的圣母像一样，这是事实。但是出于我个人的厌恶和喜好，我讨厌学姐的长相。尤其是她那深邃的目光」

即便是像现在这样，在椿和黄昏的面前玩〝吵架游戏〟——只要有这个注意点在，就绝对不会让学姐误会。

〝有一个单词，从我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请学姐在心里自动转换过来〟

〝讨厌→喜欢〟

「我讨厌学姐那如同女神一样的表情。我讨厌学姐那如同天使一样的笑容。我讨厌学姐有时如同孩子一样的说话语气。我也讨厌学姐的气味——从近处闻到之后，一股甜味甚至要让人当场晕倒。我还讨厌学姐比我高出一点的婀娜体态——这让她前凸后翘的，都不知道该看哪儿。我注意到邻居家里住着一个学姐这样的女人的时候，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在这里，旭缓了一口气。

这不够，还不够，一点都不够。

「我讨厌她对谁都很温柔的性格，我讨厌她被人叫做圣女、女神也不骄傲自大的个性。我讨厌她即使朋友众多、即使被各种各样的人爱慕，也一视同仁的态度。我讨厌她喜欢孩子和动物的性情。我讨厌她视线交合之后，会微微示意的微笑。我讨厌她一本正经，不懂变通的脾气」

旭又缓了一口气。

「我讨厌她文武双全、就像是完美超人一样。我讨厌她撩起头发的动作，我讨厌她微微侧首的模样。我讨厌她昂首挺胸的姿态，我讨厌她在公交车上一有老人和孕妇就会立刻让坐的样子，我讨厌她夕阳下娇羞的侧脸。不是因为其中一点，而是所有的所有叠加了起来，让我讨厌学姐讨厌得不得了」

当旭把所有能够说出来的地方全部说尽的时候——

椿的敌意与愤怒已经消失殆尽。她看向旭的眼神充满了诧异——或许也可能是焦虑，或许也可能是罪恶感。正是因为自己招惹了是非，学姐才会被人说出这么多的〝讨厌〟——这便是其罪恶感的来源。除此之外，便是自己多此一举的焦虑。

听到旭在学姐面前说出这么多的〝讨厌〟，他们对旭和学姐的关系早就不再有任何疑问。这样一来，椿就是出于自己的误会，监视了学姐的家，从而招致了学姐的反感。椿战战兢兢地回头看向了学姐。

「……旭，是我们错了」

黄昏向旭道出了歉意。他露出五味杂陈的表情，苦笑道。他时不时会担心地看一眼学姐，为了赚取分数，他现在绝对不会生气——从这一点上，能够对他的人格略知一二。

「我真的没想到旭这么讨厌学姐。你肯定也很讨厌我和小椿怀疑你。真的对不起。但是再怎么说，这是不是也有些过火了」

学姐面无表情，低着头。

她不发一语，紧紧握住了自己的拳头，僵直在原地。黄昏肯定是将学姐的这个样子理解成了学姐受到了打击——这一点毫无疑问。椿也是一样——椿慌慌张张地发出声音：学姐！学姐对不起！都是因为我自作多情，学姐——。虽然旭低下头说了一句〝对不起〟，但是他知道——。

事实并非如此。

学姐是在忍住自己不要兴奋过头，身体哆嗦。

——我喜欢学姐喜欢得不得了！

她肯定明白这个意思。因为旭拜托学姐将讨厌转换成喜欢——她知道旭表达的是这个意思。或许，学姐是没有想到旭会说到如此地步——又或许是她没有想到，即便如此也不足以表达出旭的心声。

——不是因为其中一点，而是所有的所有叠加了起来，让我喜欢学姐喜欢得不得了。

这样一来——虽然称不上是对等，但是为此作出挑战，已经做完了准备。我喜欢你——旭第一次对学姐明确传达出这个意思，今天晚上九点，没有人会打扰旭和学姐在窗边约会。话虽如此，也不能麻痹大意。学姐可是要比椿和黄昏难缠得多。

她让旭无时不在心花怒放，她是只属于旭的女神——。

*

旭回想了起来——

旭和学姐相遇的那一天。初次相遇的第一个晚上，旭战战兢兢地打开了窗户。上半身倚在扶手上的学姐，用一副轻松愉快地语气问向了他。现在回想起来，学姐当时应该是在遮羞吧。

「你看，今天晚上的月儿可漂亮了。……我今天中午出去玩了，所以没注意到呢。你是今天搬过来的吧？嘿嘿，你都慌张成这样了，与其用瓦楞纸箱遮住，正常不都是跑出房间吗？你现在的样子看起来可真有趣，而且……」

旭的心里小鹿乱撞，他回问了一句〝而且什么？〟。学姐却摇了摇头——

「没什么。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我叫冰见夏菜子。盛产鰤鱼的冰见市的那个冰见，夏天的夏、青菜的菜、孩子的子。你的名字呢？」

旭回答。

学姐微笑道——〝你的名字和晴天一样，让人心情愉快呢〟。

旭回想了起来——

第二天晚上。旭透过窗帘看了一眼窗外，学姐当时正好站在阳台上。他们目光交合，学姐的脸上挂上了一丝惊讶。虽然有些犹豫，但旭还是打开了窗。学姐则是说了一句——〝好厉害〟。

「我正在想，你会不会打开窗帘呢。然后你就真的打开了它，真的吓了我一跳。真的很碰巧呢。真好玩儿」

旭问了一句——为什么想让我打开窗帘呢？学姐则是回答道——

「我是在想，雨晴会不会和我上是同一所高中？」

欸？——旭不禁有些惊讶。学姐则是开始对他解释——

我想了一下你昨天说的话。然后又想了一下旭之前住的地方。你说，比起之前的家，这里去高中的路上只用花半个小时。然后我就注意到自己上的那所高中，所在的位置刚好和你说的条件一致。我有些在意，于是就用手机上的地图查了一下，但是并没有找到其他条件刚好合适的学校。

旭将学校的名字告诉了她，学姐一脸兴奋地拍了拍手。

「果然是！真的好有趣！搬到旁边的邻居，家里的孩子居然会和我上同一所学校！……对不起，我今天又擅自找你说话。因为突然灵光一闪，我就想找你确认一下。如果上的是同一所学校，我们就能一起上下学了呢。真的是太好了」

最后的那个〝真的是太好了〟应该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含义。但是对旭来说，这就像是突然袭击一样，加之学姐开心愉快的笑容着实惹人爱怜，旭吓了一跳。一股瘙痒难耐的情感袭来，移开视线之后，反而会更加在意这一点，这让旭害羞不已。因此，旭尽可能地直直看向了她。

学姐再次面露惊讶，眼睛来回晃动。

……一秒过后，她的身体颤抖了起来。学姐露出十分开心的模样，在扶手上，用手撑住了脸。

旭回想了起来——

第三天并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事情。旭不禁有些在意，于是便透过窗帘的缝隙，看了好几次。学姐的房间，窗帘一直紧闭着。光线从里面漏了出来。旭松了一口气，同时心中有些遗憾。

窗户的对面，学姐究竟是怎样的心情呢？

旭回想了起来——

第四天．咔哒一声——旭第一次听见小石子儿扔到窗户上的声音。学姐第一次叫他出来。一开始，他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之后又重复了好几次，他只觉得是附近某个地方发出来的。过了一会，旭才从笔记本上抬起头。

难道是房间的窗户发出来的？

他的心中出现了学姐的脸。旭慌慌张张走到窗边，掀开了窗帘。当时学姐正好挥动她拿着小石子儿的右手。扶手上还剩了两颗。

加上学姐当时手里拿着的，总共是三颗。

如果旭到最后也没有注意到，学姐究竟会怎么做呢？她会放弃和旭在窗边聊天吗？还是说，会在第二天重新挑战呢？但最后旭还是注意到了——被概率这个筛子筛过之后，其结果便是旭回应了学姐的呼唤。但是，这一天晚上的学姐，即便和旭目光交合；即便旭打开了窗户，她也没有露出笑容。

旭问：怎么了？——得来的却是一句道歉。

「雨晴，对不起」

旭追问道——怎么了？

学姐无精打采，继续说道。

「我到前天为止什么都没想，觉得雨晴搬过来很有趣，所以就擅自嬉闹了一番。什么都没想。……今天，我和附近的人们聊到了雨晴的家——我才知道」

……那家一定很难过吧。欸？夏菜子没从你爸爸妈妈那里听说吗？还是说你爸爸妈妈也不知道？那家的太太搬过来之后就来我家打招呼了——于是我就问了一句〝您丈夫是做什么工作的？〟，那位太太寂寞地笑了笑，对我说——〝我丈夫已经去世了〟。直到今年春天，那位太太和自己丈夫、自己正在上高中的儿子，关系还和睦得很，因为住在充满回忆的家实在是太痛苦，他们才会搬过来——。

旭开始思考，该怎么和学姐解释。他想了一会。

我的名字是我爸爸给我起的——旭说道。

旭。

爸爸有一个兴趣，那就是登山。结婚之后，他就不再自己独自一人登山了，在这之前，他偶尔会到山上去。有一次，他无法按照预定的计划下山，就在山上露宿了一晚上。即便做好了万全准备，他还是很害怕。半夜的时候就不禁会想——自己会不会就这样遇难？自己会不会再也见不到自己喜欢的女人？——这个女人指的就是我妈妈。他睡得很浅，半夜醒来了好几次。

然后，在迅速转晴的天候下，他说，他看到了赤红色的朝阳。

赤色的阳光透过云彩间的缝隙，洒落在大地上，照亮了父亲的脸颊。

在那一瞬间，仿佛焦油一样沾染在心头上的不安、恐惧、绝望，瞬间便消失殆尽。他笑着说自己纯粹是在胡思乱想。朝阳是希望。它就像是一把利刃，会将曾经的绝望与夜晚的黑暗一同粉碎。

挺装模作样的吧？但就是因为这个，他才会给我起这个名字。人生五彩斑斓，其中充满了无趣、悲伤、不堪，但是这无法避免。人总是会失落，可是他希望——每到这时，我能像那时的朝阳一般将不安和恐惧抹去，伴随着希望长大成人。这便是我名字的由来，所以不要紧。

这是这个世界上，只有我和我妈妈知道的事情。

学姐听完旭的话，说出了那个名字——旭。

她的语气就像是在触碰绝不能弄坏的宝物一般，叫了好几次。

「旭。旭、旭、旭、……旭。雨晴旭」

学姐高兴地笑了出来。

「旭。从今天起，我能像今天一样……用小石子儿悄悄叫你出来吗？你要是不讨厌的话，要不要偶尔来聊一聊天呢？」

旭害羞的同时回应——我很乐意。和邻家这位如同女神一般美丽的人儿透过窗户聊天，让旭感受到了深深的喜悦。深夜里，旭的心中有一股被朝阳照射的感觉。让人难以割舍、让人心惊胆颤、让人欢呼雀跃、让人如醉如痴……一股温暖的感情，正要变成某种形状。

让人不禁想要看一看，那股温暖的情感究竟是在哪里形状鲜明起来的。

旭回想了起来。一开始的时候——。

「——一开始的时候，我觉得这是学姐的一时兴起。只有心情合适；只有时间刚好；只有月亮美丽；学姐才会偶尔透过窗户，和我聊上一会」

月儿高高地挂在天空上。

星光闪耀，夜风缓缓吹过。周围一片寂静——只有妈妈的房间的空调室外机在响。国道上，车辆驶过的声音偶尔会传到这里。视野一角，绿荫道的街灯星星点点。

学姐露出满面的笑容，望着旭。

而窗与窗之间的距离，只有一米多一点。

「那个时候，学姐没有想到这个房间里会有其他人，因此十分动摇。虽然我也慌张了一番，但我依然清楚记得：那个时候，学姐即便慌慌张张地拉住窗帘也毫不奇怪。但是，学姐一时兴起，就没有这么做。反而是走到了阳台上——」

学姐插话道。

「我更希望你能把它说成〝种子〟或者是〝萌芽〟。说成是一时兴起，就像是对谁都有一定的概率发生事件一样。因为事实不是这样呀。那天晚上我没说出来——我当时觉得慌慌张张的旭很有趣、很可爱。那股情感就是种子。……现在也是，看到满脸通红还要装成无事发生的旭，依然会让我兴奋不已」

「……学姐的猫耳才更可爱」

学姐嘿嘿笑了两声。她头上的猫耳也因此晃动了两下。

——旭是有什么着急的原因吗？

学姐昨天晚上透过手机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就对此就已经有了预感。……旭找到了旭自己的答案。经过图书室一事，这份预感变为了确信。因此，她将再次全副武装起来。

旭和学姐在图书室里演完之后，各自回到了家里。旭坐上了比学姐那趟还要晚一些的公交车，回来之后，学姐就在家门前等着他。就像是努力奖一样——她一言不发，给旭看了一下她的手机画面。她的手机壁纸是旭。……那是之前的惩罚游戏中，被学姐拍的那张带着猫耳的照片。

到了晚上九点，时隔久日，旭毫不犹豫地打开了窗户——和旭的那张照片一样，学姐戴上了猫耳。但是和之前不同，她身上穿的是画着可爱猫咪图案的睡衣，她没带猫爪手套——虽然朴素，但破坏力也不容小觑。其魄力足以将旭给击落。

旭保持警惕，继续说道。

「我知道了。学姐的心中埋下了一颗种子——于是，学姐便开始尝试与我交流。虽然也有另一条路，但是从结果上来说，我们就一直这样，在窗边聊到了现在」

无论重来几次，也必然会是这样，旭和学姐必定会走进这个寂然无声的世界——旭还没有天真到这种程度。他确实感觉到了一点——尤其是一开始的时候。那些不起眼的小互动随时都有可能中断——它就是如此脆弱。

即便一时兴起结束了这一切，也毫不奇怪。

但是它并没有结束。

「我觉得这有很多原因。或许是因为学姐觉得我一开始的反应很有趣；又或许是因为学姐当时很开心，因此印象格外的好」

自己亲口说出来，就像是傻子一样。虽然有些害羞，但是我的外表没有被学姐讨厌——其中也有这么一种幸运在里面。加之学姐会无意识地喜欢上夜·玛格齐——亚季姐之前说过，对外表的喜好，也是基因是否相合的一种表现。虽然这是亚季姐随口说的，但我的心中也是如此期望的。

与其说是外表，说成是气质或许会更合适一些。

就像是学姐刚才所说的一样——学姐喜欢我的表情或许占的因素要更大一些。……学姐只是想看到我惊慌失措、满脸通红的模样，才会逗弄我吧。虽然我看不到自己的脸，但是看到学姐的样子，我差不多也能知道自己露出了怎样的表情。

或许是因为偶然搬到邻家的我，年龄刚好比较相近……或许是因为学校刚好是同一所，让学姐有些兴奋；或许是因为在那之后，从附近的邻居口中听到我父亲的事，以为自己搞砸了，学姐自己失落了一番；或许是因为看到学姐悲伤的脸让我坐立难安，我说出了自己的名字的来历；或许是因为学姐觉得那段故事很美好——不只是那段故事，或许也包括我讲故事这件事。

学姐那个时候叫了我的名字。那个时候我还不明白，现在我知道，学姐称呼异性的名字是有多么特殊。或许学姐口中叫出的我的名字，将一股温暖的力量、一道神秘的声音……刻在了我和学姐的心头上」

学姐的脸上兴趣盎然，她听着旭说的话。从容从未从她脸上抹去。学姐身体前倾，趴在扶手上，眼神向上，仰望着旭。旭曾听人说过——猫咪眼神向上仰望主人，是在撒娇。

旭不能从学姐身上移开目光。即便猫耳学姐再怎么可爱——只要想到接下来要做的事，旭就不能害羞。

「当然，我也是有和学姐在窗边继续聊天的理由的。理由可不止一个。如果要我一一列举我对学姐产生兴趣的理由，我能够列举到天荒地老」

「……旭。今天，你在小椿和岛尾君面前，对我说了好多好多〝喜欢〟对吧？」

「那也不够。椿和黄昏不知道的学姐、……不是谁都见过的〝全民女神〟，而是能够击穿他人心灵的笑容——学姐那个小恶魔一般的表情，我可说不出一句〝讨厌〟。这会被椿和黄昏怀疑的。所以，在图书室里说的话，连我想说的一半都不到。要是问我喜欢学姐哪里——那些可真的是一点都不够。

总而言之，即便在我搬过来之后已经过了好多天……即便已经到了四月；即便我已经上了高中；即便在学校里我们能够看到彼此——我们依然没有结束在窗边的聊天。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支撑我们一直如此，不知道有哪些原因并非如此。对学姐来说是这样，对我来说也是这样。但是，我觉得最重要、最直接的那个原因，十分明显——」

学姐依然是那么从容。

「嗯？是什么呢？」

「那就是我和学姐都想要继续下去。只有这一点，它既不是偶然也不是幸运，各种各样的因素，化成了我和学姐的意志。

因为有各种各样的原因，学姐才想从窗边和我说话；因为有各种各样的理由，我才想在窗边和学姐说话。但是，这些情感就像是一条纤细的丝线，置之不顾很容易就会断裂。但是，我和学姐将这些丝线扎成了一束。

即便犹豫不决；即便多有顾虑；即便心中迷茫是否真的可以如此——学姐依然把小石子拿在了手上，而我，也依然打开了窗。

丝线一天一天不停累积，越来越坚韧——不惧风吹草动。学姐逐渐享受起从窗边逗弄我，不知何时……我也逐渐想要和女神一般的学姐变得相互对等。丝线变得强韧了起来，不再惧怕任何拉扯。这份情感逐渐开始加速，永无止尽——

……因为学姐是如此得美丽；因为学姐住在我家旁边；因为学姐如此温柔——我才会喜欢学姐，但是这些只言片语无法诉说我的情感。心中的这份爱恋之情为什么会变得如此庞大？——我自己也想了一下。这时我才知道，我总是在想着学姐——就像是学姐在想着我一样。

这应该就是正确答案。这就是学姐自己也不知道的答案的答案。这就是为什么——学姐会喜欢上我，学姐会坠入爱河」

学姐比月儿还要美丽动人，比云彩还要神秘莫测，比星辰还要惹人怜爱。

夜风抚摸着学姐的头发，将恋爱的气息送到了旭的身边。

旭确信道——

「如果我和现在的我有所不同，成为学姐动力的原因如果再少一些；如果学姐和现在的学姐有所不同，成为我的动力的原因如果再少一些……这两个条件只要有一处不同，我们现在的每一天就会不复存在——但是我和学姐的每一刻就这样叠加了起来。

我和学姐之间叠加了无数的幸福时光……直到把学姐所谓的〝种子〟培育成了〝恋爱〟。我觉得这就是答案。我的所有、学姐的一切，让这份恋情开出了花结出了果」

学姐的笑容更加深邃，她依然是那么得从容。

……但是有件事，旭想尝试一下。旭今天想做的事，不只是解开椿和黄昏的疑惑、解出问题的答案——这只是前半段。

旭将答案娓娓道来，并不是想说一句——怎么样？我猜中了吧？

学姐说了一句〝原来如此〟之后，点了点头。她的眼睛里除了满足以外，还有一股喜悦之情——这次该怎么戏弄旭呢？对于学姐来说，这个答案并不是终点。学姐并没有想到——旭会把自己想说的一部分话给说出口。虽然旭并没有这个打算。

「旭，这也就是说，从今往后，只要把这些幸福的时光叠加起来，我们的恋爱就会开花结果对吧？……那么，我们要不要快一点开始呢？旭不是怕被小椿怀疑，在图书室里只说了一半吗？」

学姐对此深信不疑——那就是这样说，会让旭害羞不已。

「旭还喜欢我什么地方呢？能告诉我吗？」

旭的确很害羞。让他害羞的不只是这一问，还有戴着猫耳的学姐投向他的眼神——纯真烂漫、却又带着一股淫靡之色。

确实是旭想要尽早一刻解除由椿的怀疑产生出来的限制。但是这并不代表学姐没有心里发痒。要是害怕，旭就不会来这了。

「……学姐。这些时光只要不停累积，这份恋情肯定会更加浓郁。但累积起更加浓密的时光，会培育出色彩更加丰富的爱恋。……我想这么做——我想让我和学姐两人寂静世界更进一步」

旭回想了起来。……那晚，这个窗台淹没在了花丛中，旭和学姐重归于好。

旭一时冲动，跳到了学姐房间的阳台上。那个时候的学姐，可谓是动摇不已。这个想法应该就是从那时产生的：或许——。

这并非确信。这道灵光十分微弱，以至于看到和自己十分相似的、夜·玛格齐的布偶之后，就忘得一干二净。

如果那个想法猜中了，旭就不会作出那么多的挑战了。只要走错一步，就有可能会被学姐讨厌。明明还没有开始交往——学姐就已经以问题的形式，告诉了他——自己喜欢他。但是旭从来没有对学姐明说过一句喜欢。只要角度一换，他们就只是会在窗边聊天的关系。

重归于好的那天晚上，身体在开始思考前就动了起来——只要多想一下，旭就会犹豫要不要踏上窗边。

可现在不同。

尽管只有一秒钟，但他们还是在大雨里接了吻。那就像是宇宙大爆炸一样——冲击与火热，让旭的精神曾一度七零八碎，冷静下来之后，无数的自信像是基本粒子一样在旭的内心深处发了芽。

新生的宇宙，比过去还要色彩缤纷。除此之外，这也是因为旭也向学姐明确传达了自己喜欢她。即便那只能将这心中的情感表达出一半不到——但是在椿和黄昏面前，旭已经是尽了全力。

剩下的——从今往后说多少都可以。

现在至少有尝试一下的价值。旭拥有挑战的权利。拿出自信——至少，他可以对自己这样说。

旭把手撑在窗台上，请求道——

「学姐，请你和之前一样，往旁边躲一下」

迄今为止一直一脸从容的学姐，睁大眼睛欸了一声。

旭不会给她做心理准备的时间。旭和那晚一样——但是和那时不同，他是有意识地把手撑在墙上，登上了窗台。

学姐和之前一样——完全没有想到旭会采取此种行动。她美丽的脸庞上，显露出了惊讶与动摇。她的表情惹得旭心中满是怜爱。学姐惊讶的表情、享受着旭的反应的表情——旭是如此地怜爱不已。每当学姐露出只会对旭露出的表情，旭的心中就会失去从容。

旭知道——自己是如此地喜欢学姐。

想必，旭只要一惊慌失措、满脸通红，学姐就会感受到这一点。对方给予自己的幸福，和自己给予对方的一样多。旭一直希望能和学姐对等。旭想让学姐满脸害羞的同时也知道这一点——这份让他甚至心有不甘的幸福，旭也给了学姐一份。

旭再次跨越了黑夜。

……前天晚上。醉醺醺的亚季突然说道——

「冰见绝对是个闷骚色狼……」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阿夸维特』的本篇刚好结束，电视上开始播放滑稽的插画集、帅气的音乐、以及职员表。

哈？——旭回过头看向了亚季。亚季又喝了一口提升了伏特加浓度的鸡尾酒，感慨地说道。

「讨厌啦，只是从我个人的经验上来说是这样啦。旭，很遗憾，那种乍一看显示出一副对性没有任何兴趣的人，实际上性欲是很强的……」

你这是什么经验啊——旭回了一句。

「这是我观察了我的同级生之后得出来的经验。虽然没有冰见那样的美人，但至少只有下位冰见这样的人物。明明到高中为止还摆着一副〝优等生〟、〝一本正经〟、〝直到结婚都要保持处女之身〟的脸，但一上了大学有了男朋友，一天到晚卿卿我我……。为什么只有我……」

这只是你的嫉妒吧——旭说道。

「就算把我的嫉妒撇开，这也是事实。所谓的优等生就是那种东西，因为性欲太过强烈，才会转移注意力，把注意力都放在学习上……」

旭从蓝光播放机里拿出『阿夸维特』的蓝光光碟，同时批评了她一句——快把你那莫名其妙的偏见放下吧。

也不知亚季喝了几杯鸡尾酒——她开口道。

「小鸡鸡」

旭则是回了一句——醉鬼快睡吧。

自不必说，亚季的发言充满了偏见。那全都是醉鬼说出来的戏言。因为学姐太过完美，她才会希望学姐是这样。真希望她不要把个人的感想说成是世间真理。

可是——戏言有时候就是正确答案。

旭降落到阳台上的时候，失去了平衡。虽然不至于摔倒，但还是踉跄了一下。学姐下意识地扶住了他——旭就那样看着她。学姐满脸惊讶，与旭的目光交合在了一起。

除了月儿，谁都看不到旭和学姐。

无论旭和学姐怎样触碰对方——只要旭和学姐房间的门锁着，就不会有阻止他们的人出现。

学姐的脸红了起来。

……果然——旭心想。学姐慢慢松开抓着旭手臂的手。虽然旭也一样小鹿乱撞，紧张到手不停地颤抖，但是他依靠自己的意志拼命忍耐了下来，抓住了学姐将要离开的手掌——旭是第一次自己握住学姐的手。这是既是为了不让她逃跑，也是为了重新感受两人之间是有多么得近。

这和窗边不一样——

和在公共场合悄悄说话不一样——

现在，在这个地方，没有什么是不能做的。

学姐的脸上满是动摇。

旭按照学姐的要求，说出了自己在图书室里没能说出口的话。

「我喜欢学姐背过人、对我悄悄使的眼神」

当然，现在自然不需要将讨厌转换成喜欢。

无需在意任何人。只需说出自己的心中所想。在这里，每个〝喜欢〟都会深深刺进学姐的内心。

「我喜欢在窗边对视之后，学姐的嘴角微微上扬的笑容。我喜欢学姐被夜风吹拂、在月光下闪闪发光的头发。我喜欢学姐总是会出乎我意料的不可预测性。虽然我很不甘心——但是我喜欢学姐看到我的反应之后，一脸满足颤抖着身体的模样。我喜欢学姐在阳台上用手臂撑住脸庞的样子。我喜欢学姐用小石子叫我出来的声音，我喜欢在九点之前——马上就要和学姐聊天时的紧张感。我喜欢夜风偶尔带来的学姐的味道——」

「——等、……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

学姐满脸通红，竭尽全力挤出了声音。她看向旭的眼睛在颤抖——刘海下的额头浮现出了一粒一粒的汗珠。这时，旭才知道——原来学姐一直都是这样的心情。

无需疑问——看到学姐的反应之后，旭立马就明白了过来。

——原来学姐是如此地喜欢我。

一股快感袭遍全身，旭不禁颤了一下。

「旭，等一下。稍微等一下，我——」

旭早已急不可耐。

「——我喜欢学姐甘美的气味。我喜欢学姐穿着睡衣的可爱模样。在学校里应该只有我见过学姐穿睡衣的样子——我很开心。我喜欢和学姐每天的闲聊。我喜欢和学姐聊明天将要发生的事，我喜欢学姐开心不已、闪闪发光的眼睛。我喜欢今天聊完天之后，学姐关窗的时候略显寂寞的表情——」

学姐大叫——

「——旭！！」

旭紧紧盯着学姐。实际上，学姐比旭还要高一些——但是学姐因为害羞，低下了头，旭的视线反而到了上方。学姐〝哈——哈——〟用力吸了两口气。〝扑通、扑通〟——紧握的手能够感受到沸腾的血液在流动。

学姐双眼含泪，缓缓抬起了头。

她又叫了一下旭的名字——

「旭、……呃、听我说——」

「——……所以，我……喜欢——」

旭并没有说出给予学姐〝致命一击〟的话语。学姐缓缓松开了旭的手。她拿下戴在自己头上的猫耳发箍，忸怩着双腿。旭注意到——虽然已经松开了学姐的手，但依然能感受到学姐心脏的跳动。……不对。

这是旭自己的心脏在跳。

旭的脸颊也热乎乎的。喉咙深处卡着一股紧张感，胸口深处燃起了一团熊熊火焰。学姐也失去了从容。因为学姐并没有兴奋地打颤，所以旭并没有注意到——学姐的动摇不知何时也传染给了他。

学姐拼命想要冷静下来，但是却做不到。

「我、我、……我总是会、呃——」

「……学姐总是会忍不住把眼前的蛋糕吃掉呢」

旭轻声说道——

「关于学姐的从容究竟从何而来——我稍微想了一下。上次，我来到这个阳台上的时候，学姐第一次失去了自己的从容。明明在这之前也只有我们两个人聊天；明明我们也曾在近在咫尺的距离下相互触碰——但是那晚不一样。……所以，我是这么想的」

旭抬起手，触摸着学姐的脸颊。学姐没有逃跑，但是她绷紧了身体。深夜里，绽放着红蔷薇的脸庞，十分温暖。

「在这里，没有任何阻碍……即便，我紧紧把学姐紧紧抱在怀里」

学姐害羞地抖了一下。

「……唔」

「在窗边的话，我们之间的距离会有一米多。虽然学姐会在这么近的距离下逗弄我，但一定会选在周围有人的公共场所。一定会选择当下没人，但可能会有人来的地方。……换句话说就是学姐选择了一个学姐自己可以控制的环境——我不会失控抱住学姐，所以学姐充满了从容。但是这里不一样。……学姐，你还有什么要反驳的吗？」

学姐紧紧握住了摘下来的猫耳发箍。

她的眼睛在游移。这并不是因为她心中有愧，单纯只是因为羞涩让她无法直视旭的眼睛——旭是这样理解的。学姐没有从旭抚摸着自己脸庞的手掌下逃跑，而是忸怩着身体。时间就这样经过了数秒。就在这时，学姐仿佛下定了觉悟——

呼——她深呼了一口气。

她再次看向了旭。

「……有一个地方你没说对。我想控制的不是你。是……」

她立刻移开了视线——汗珠一粒一粒流了下来。

「学姐」

「我想控制的是我自己。我不是在给旭施加阻碍，我是在控制我自己。……因为我……喜……欢……旭……喜欢、到不能自已」

学姐露出在窗边绝不会露出的表情，发出了害羞的声音。她纤细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现在也是——看到旭的脸之后，内心深处就兴奋得不得了。我真想立刻就跑去你身边紧紧抱住你……。但是我需要控制住我自己。我害怕看到自己迄今为止无法直视的感情。特别是在看到旭满脸通红、露出一副不服输的样子的时候——旭的一切对我来说都像是稀世珍宝，让我爱不释手。我很害怕自己的这份情感……所以」

即便害羞得不得了，学姐还是拼命将其说出了口——这就是说，学姐是真的无路可逃。这就像是在说：哪怕是要吐露出自己的心声，也想要解除自己的困境。如果不这么做，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

「所以我说稍微等一下。旭，我求求你了。不要在这么近的地方、在这种不会有别人来的地方，说喜欢我。稍微保持一点距离吧——呃、旭说的都是对的，全部正确，所以等一下，求你了，等……等一下真的等一下——！」

旭把脸靠过去之后，学姐立刻惊慌失措了起来。旭的右手依然抚摸着学姐的脸颊，嘴唇慢慢向学姐的嘴唇靠近。学姐并没有逃跑——在双唇即将相接的时候，她反而是紧紧闭上了双眼。

旭并没有亲上去，他反而是紧紧盯着学姐的脸看。

学姐的脸庞微微颤抖着，表露出了害羞、害怕……以及些许的欢喜。旭从未见过学姐露出这样的表情——或许，她也从未这样表露过。

旭心想——这或许是自己自作多情。

旭想要像学姐一样——改变学姐的世界里的颜色。

但是，他得到了上天的启示。他现在才知道——每当旭和学姐在窗边的时光开始不断叠加；每当学姐的爱恋之情变得更加庞大；每当旭想要和这位美丽动人的学姐相互对等、开始顽强抗争——。

学姐的世界，就会被他改变颜色——一次又一次，日复一日。

学姐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着……。

「……旭、……旭……？……旭！」

学姐怯怯地睁开了一只眼睛，她注意到——旭在将要吻上去的时候停了下来。

旭放下了直到刚才还摸着学姐脸庞的右手。扑通、扑通——剧烈跳动的心脏仿佛要撑破自己的胸膛！面露怒色学姐此时才注意到这一点——她终于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旭也害羞得不得了。学姐睁大眼睛，身体不禁颤抖——

同时，她勉强自己，露出了笑容。

「旭？……想要玩弄我你还早了一百年呢！你刚才不还一脸得意地说喜欢我哪里吗？说起来，你当时不是有句话想说吗？你想说什么呀？能说的话，就说出来吧？不要一脸害羞——」

「——我只是想说，我想和学姐交往而已」

「……欸？」

扑通、扑通、扑通——世界上仿佛只剩下了心脏跳动的声音。旭和学姐满脸通红地看着对方。

扑通。

扑通。

扑通。

「我没有亲吻学姐，不是因为害羞。是因为我回想起来，我想说这句话却没有说出来。学姐，请和我交往。……还是说，学姐所谓的不打算和任何人交往的〝任何人〟里也包括着我呢？」

扑通。

扑通。

扑通。

〝旭真是坏心眼〟——学姐笑道。

「你明知道不是这样却还是这样说呢。……我当然可以和你交往。但是我有一个条件——那就是从今往后一段时间里，不要再从窗户上跳过来。……即便在你跳过来之后我也能保持冷静——在我能保持从容之前你都不能这样做。我不会把主导权交给你」

旭回想起大雨倾盆的那一夜，学姐突然吻了自己。那个吻只有一秒种。就像是幼儿园的小孩儿在玩闹一样，着实没有任何情趣。即便如此，还是给旭留下了一些后遗症——仅仅一秒钟，旭的世界就天翻地覆；仅仅只是看到学姐，旭的心中就会心动不已。因此旭回道——

「那我就努力在不跨越这条界线的情况下让学姐感到害羞。我会努力挣扎——不把主导权交给学姐」

至少现在，旭要让她一看到旭，心里就怦怦直跳——

即便是在窗边，旭也要夺去她的从容——

——旭吻了过去。这一吻，远远长过一秒钟。

旭桌子的抽屉里，放着一条未开封的缎带。

这条缎带和学姐的书包上挂着的夜·玛格齐的缎带属于同一个系列的商品。缎带上印着夜的伙伴——它可以融入世上一切的液体，它就是龙形人造生命体阿夸维特。缎带上印得和作品里一模一样。

从明天开始，这条缎带会被挂在书包的内侧，挂在一个从外面看不到的位置上——它能够随意摇动，无需在意他人的视线。只有旭和学姐两个人知道的世界，再次连为了一体。

它将成为旭和学姐两人不断累积的时光里，崭新的一部分。

第一卷 插图

第二卷 第一章 旭和学姐尚不了解彼此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黑丝兔女郎

校对：黑丝兔女郎

图源：Andromeda (LK&TSDM ID:爱丽丝·莉泽)

一股浓厚的夏日气息扑面而来。

雨晴旭心想：夏夜的气息不是弄错时间的夏蝉鸣叫，也不是遥远夜空中的天津四、牛郎星、织女星，而是这闷热与潮湿。

他打小就不喜欢夏天。夏季的空气就像是黏在了身上一样沉重，过不了多久身上就会汗流浃背，一些不知名称的飞虫，还会在空中到处乱飞。严冬里能够让吐息瞬间冻结的冷气可远要比这好得多。真的是没有比这更难受的了。

正因为心里这样想，眼前的景象才会像是奇迹一般。

「旭，我们继续说昨天那个话题吧。嗯、我想想」

只是透过阳台听到她的声音——

只是看到学校里的任何人都不曾见过的，她身着睡衣的身影——

……只会惹得人身心不快的夏夜，就会变得如此特别。

「去水族馆怎么样？」

冰见夏菜子——旭的意中人、〝学姐〟露出小恶魔一般的笑容，如此提议。时间刚过晚上九点。两人之间相距一米多一点。

两人在各自的家中，各自房间的阳台、窗边，谈笑着。

就和学姐说的一样，这是两人昨天说到一半的话题。这话题还挺危险的，但是学姐却步步紧逼。夜风缓缓吹过，刚刚出浴的学姐，发丝随着夜风缓缓飘扬。

「我觉得去购物逛街也挺不错的，但约会还是去一些比较浪漫的地方比较好。我上完小学之后就再也没去过水族馆了，不过我觉得水族馆很适合去约会」

学姐将自己的头发撩到耳边。旭看到这个动作，心想：美丽的人儿，连指尖都是这样得美！

旭就是为了一起聊这个话题，才站在窗边的。他嘴上说着当地比较有名的水族馆的昵称，问了一句：是那里吗？

学姐点了点头。

「那里应该是最好的。旭去过吗？」

「我在很小的时候去过」

「是在水族馆翻新前吗？我和家人一起去的时候，那里已经翻新过了，里面特别漂亮。我当时还在上小学，所以记得不是很清楚，当时有海豚秀，还能和水獭亲密接触，特别开心。恋人一起去应该会很开心吧？」

……恋人。

〝而且〟——学姐继续说道。

「除了去水族馆，还能一直在那边玩儿下去。坐一坐船或许会有一种不同以往的感觉呢。旭想要一个什么样的水族馆约会呢？」

……学姐问出了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

旭下定决心之后，回应道。

「在哪里碰面比较好？」

「比起去对方的家里，我觉得在车站悄悄碰面会更像约会。时间该定在几点呢？」

「毕竟是第一次约会，既然要在晚餐的时候回来，早上十点怎么样？」

「应该可以吧？如果时间定得比这还要早，周六日的时候，旭一定会是一脸没睡醒的模样。上周的时候，旭的表情可真是有趣。不过对不起，那个时候早早地就用小石子把你叫醒了」

「没关系。我当时也猜出来学姐为什么会突然笑出来了」

「哈哈。坐上电车的时候要聊些什么呢？」

「嗯、我想想……就聊聊学校的事怎么样？」

学姐十分不满地嘟起了嘴唇。

「欸——？」

学姐微微前倾，趴在阳台的扶手上，直直看向了旭。旭每到这时，就会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两人明明是在这样近的地方聊天，却像是被夜空隔在了两边，无法触碰到对方。但现实是旭伸出手就能碰到她，甚至能够跳到学姐的阳台上。亦远亦近，却又触手可及。

这是只属于旭和学姐的距离。

这里除了两人以外，没有任何人。

「好不容易约一次会，就只是这样吗？不过，从某种意义上讲也确实有一种初次约会的感觉呢。但是我觉得聊一些甜甜的话题会更好」

「甜甜的话题……是指喜欢或是不喜欢的话题吗？但是」

「也不用说这么直接的话题啦。你不觉得上午坐车的时候说一些喜不喜欢的话题，会有些不合时宜吗？应该更委婉一些……就像是〝今天的衣服真适合你〟、〝发型真可爱〟之类的，这样应该会更好吧？毕竟男生很难注意到女生的这些变化呢」

「这么一说……也确实是这样」

旭心想：换做黄昏的话，应该一眼就能注意到。黄昏是比旭高一学年的男生，他在旭和学姐上的高中里，是全民公认的〝好男人〟。从喜欢学姐这一点上讲，他也是旭的情敌。

不知学姐是否明白旭的心中所想，学姐像小恶魔一样，露出了一丝丝的坏笑。

「毕竟旭都没注意到我剪了头发呢」

「……对不起。可是，要连修剪发梢都注意到实在太难了」

「要是你能注意到这点，我会很开心的。在车上的时候，就聊一些别人不感兴趣的、酸酸甜甜的话题。可能有时候会突然沉默，不过到时候就看一看窗外的景色吧。下车的时候，如果不小心绊倒，旭要马上上前扶住。……然后，就这样继续约会」

学姐一副宛如梦中的模样，双手合十。

「要牵着手。一直牵着」

旭有些惊讶，目不转睛地看向了学姐。

「牵手？」

「坐车到了那边之后，遇见同学的概率……虽然不会为零，但应该会很低。只要不是讨厌的人，物理上的触碰肯定会让人心跳加速。既然都在约会了，牵的当然不可能是自己讨厌的人的手」

「但是，学姐」

「旭在害羞吗？」

学姐问了过来。她是觉得很有趣呢？还是在试探自己呢？旭心中五味杂陈，回问道。

「学姐觉得没关系吗？」

「现在只是在说一些想象中的事情啦。毕竟人生无法驻足不前。约会也是，打破心结才能体会到里面的醍醐味。到了水族馆之后，要手牵着手去看鱼缸、去看海豚秀，身体和心灵的距离也一定也会渐渐缩短的」

「学姐……是不是很期待啊？」

「旭，你在说些什么呢。我当然很期待啦。不管什么事，都要满怀期待之心。我一想到旭会露出我不知道的表情，就会心跳不起。啊啊对了，我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学姐像孩子一样，淘气地说道。

「午饭！约会的时候该吃些什么呢？」

「午饭……。就从便利店随便买点什么吧」

「旭，你是明知道我不可能同意还这么说的对吧。不过，嗯……一边走一边吃应该也可以吧？但是与此相对的是，玩完水族馆之后，要一起去咖啡店吃蛋糕。就按照去咖啡店时的一般做法，点两人份的饮料，相互分享自己蛋糕。既然都这样做了，当然也要做那个让人既高兴又害羞的〝啊——〟。然后，回家的路上，要紧紧挨着对方——至少我有这样一种错觉。这肯定会是一个安稳、平和、酸酸甜甜的约会。……我在脑海中想象了一下。嗯」

学姐点着头，挺起身，问。

「旭想和我来一场这样的约会吗？」

旭终于还是露出了一张奇怪的表情。

心跳加速导致了内心动摇。〝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我真想明天立刻就出去约会〟——出于这一想法，旭对这句话甚至产生出了些许反感。为了不让学姐看透，旭一直都在强行压制着它们。但两种感情都没能逃过学姐的眼睛。

学姐很开心。

「但是很遗憾。……旭，我想这世上的恋人们实际上要更加自由才对」

「自由……」

「是呀。我和旭现在之所以能一边聊天，一边想象水族馆里的约会，是因为在这世上，这样的约会数不胜数。不管是现实，还是电影、漫画，都是这样。大家都是这样谈恋爱的，所以大家才会觉得这样是最好的。明明现实不一定是这样。正因如此，我最近才会天天说」

旭心中回想起学姐前几天在学校图书馆里对他说的那句话。

——适合我们的恋爱方式，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呢？

「对约会的场景也想象的差不多了。这样的约会真是太随处可见了。这是一条过去到现在，世界上所有的恋人都走过的老路。旭要把我放在一边——」

梅雨季节在上周就宣布结束了，比以往要早得多。

夜空已经放晴，在街上甚至都能看到星星。月光照耀大地，阳台对面的学姐，微微笑了出来。

「和小椿来这样一场无聊的约会吗？」

旭并不明白。

学姐现在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她到底在期盼什么？怎样才能让这位充满谜团、刚刚和旭成为恋人的女神的心，更加不能自已呢？

怎样才能用幸福和动摇让她手足无措下去呢？

虽然旭和学姐交往在了一起，但是旭根本不了解学姐。

所有的所有，才刚刚开始——。

所以，以下全部都是旭在更了解学姐——能够想象到学姐会如何行动、如何理解、如何回应之前所发生的事。

是刚刚交往在一起的两人，逐渐成为真真正正的恋人的故事。

***

……时间向前回溯。

至少现在，学姐一看见旭就会心跳不已。旭在窗边能够夺去学姐的从容。在只有两人的夜空下，旭在学姐房间的阳台上，亲吻了学姐的嘴唇。

时间早已不知过了几秒。

旭自己也说不上是冷静。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却又仿佛一个转瞬即逝的梦境。

即使闭上眼睛，旭也能感受到学姐现在十分紧张。放在学姐肩膀上的手，能够感觉到学姐身体十分僵硬。这甘甜的热量，仿佛要融化掉旭的理性！但除此之外，还有一股让人不禁想要立刻逃跑的恐惧、一股深深的确信，确信学姐所感受到的比自己还要更加强烈。

毫无疑问，旭的告白和亲吻，换掉了学姐心中所有的颜色。

……当唇与唇相离，旭看到学姐的脸，比刚才还要通红。

这距离是如此得近！甚至能够看清学姐的睫毛在微微颤动。一抹赤红染上了学姐秀美的脸，一瞬间，学姐看向了旭。仅仅一瞬，学姐就仿佛无法继续看向旭的眼睛，慌慌张张移开了视线。〝哈〟、〝哈〟——学姐的呼吸是如此的急促。她紧紧握住了猫耳发饰，旭则是再次握住了她的手。

学姐吓了一跳，发出了声音。

「——欸！？」

但是旭选择了无视。他再次抚摸学姐的脸颊。拨开学姐凌乱的刘海，抚摸她的额头。当他抚摸学姐纤细的脖颈的时候，血流扑通扑通的声音传了过来。旭轻声说道。

「……学姐，你流了好多汗」

学姐唔了一声，扭捏着双腿。

「因为……旭突然……就吻了过来！刚说完那些话，就突然——」

旭心想：照学姐这个反应，用同样的方式再吻一次会发生什么事呢？

……或许连她绞尽力气发出的最后抗议，也会不见踪影？

旭不禁作出了想象。或许一个不小心，就会把学姐变成一只一看到旭心里就会小鹿乱撞的生物——无论是今夜，还是明早，又或是遥远的将来。这甘美的感觉，会使学姐的自信、常识天翻地覆。

或许会与学姐对旭做的一样，又或是比它还要强烈。

旭紧紧抓住学姐的肩膀。

学姐欸了一声，仰头看向了他。旭看到学姐湿润的眼睛里，映照出了自己的脸庞。然后，他再次闭上了眼睛，将脸慢慢靠了过去——。

「——不、不不不、不行！！」

学姐慌张了起来。她抓住旭的肩膀，想要用力推开他。学姐满脸通红，眼睛就像漩涡一般来来回回地转。

「不、不行不行不行，不行！旭是想做什么啊！？」

「……我想再亲你一次」

「我就知道！？我知道！不行、不行，绝对不行、绝对绝对不行！要是再亲我一次，我真的会受不了！就算只亲一下下，我也很有可能会死掉！我的心会变成碎片的！旭一定会也会觉得困扰——旭为什么在笑啊！？」

旭的脸上，露出了微微笑容。

「因为学姐露出了一副我从没见过的慌张模样，觉得很有趣……」

学姐仿佛要哭了出来！

「旭~~~~！？」

学姐的表情是如此得让他印象深刻。……这世上，再无其他人知道这样的学姐。旭深吸一口气——他注意到学姐的眼睛里，还残留着一丝从容。他努力不去注意自己究竟是做了多么让人心跳不已的事情。然后，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学姐」

他要赶尽杀绝！

「那我就让你的心，变成碎片」

「欸——！？」

他不会让慌张的学姐，从他的手心里逃掉。

旭用力抱紧了学姐的身体——她刚才还在反抗，可一到这个时候，学姐就不再作出抵抗。学姐的心中充满了兴奋、羞涩与害怕，她紧紧闭上了双眼。旭再次吻了过去，这一吻远远长过一秒钟——。

就仿佛身处梦境一般——。

——这当然不是梦境。

黑夜褪去，到了第二天早上。

旭吃完烤吐司，做完准备，和母亲说了说下个月旅行的话题，烦恼了一会儿该如何给他的表姐、雨晴亚季回信之后，刚出家门——

便遇上了刚刚与他交往在一起的学姐。

他们上同一所高中，从几乎同样的位置、用同样的交通手段去上学，会在早上与学姐相遇，并不稀奇。

但是，学姐会作出这样的反应，却是第一次。她一看到旭，眼神中便闪烁出了一丝动摇。

「早、……早上好。旭。今、今天天气真好！」

走出玄关的时候，旭想到有可能会遇到学姐，多多少少也紧张了一下。但是看到学姐僵硬的面容，汗流满面的样子，紧张便瞬间失去了踪影。他不禁笑了一下。

「早上好。今天可是阴天哦」

「欸！……啊，真的是阴天……」

「我们一起去公交站台吧」

「……是。……什么是。嗯。我真是太蠢了。唔——」

学姐轻轻敲了敲自己的头。

旭和学姐走在一起，穿过绿茵路。虽然早上如此闷热，但是空气却十分清新，让人身心愉快。夏蝉的鸣叫此起彼伏。学姐不发一语，每当旭将视线投去，学姐就会刚好看向他。

就在两人刚好目光交合，学姐想要立马移开视线的时候——学姐用自己的意志阻止了自己。学姐的脸上仿佛写着：露出这么一副慌慌张张的模样可太丢脸了！她下定决心，开口道。

「我从昨天开始，一直在想，想了好多」

「学姐想了些什么？」

「……这样下去，会很dangerous」

学姐回答的时候，脸上露出了满脸的害羞，同时也带着一丝悔恨。从她的氛围上，她似乎是努力忍住了自己的羞涩，将这些话说了出来。旭歪了歪头。

「dangerous？为什么突然用英语？」

「……。总而言之」

旭和学姐走在连接绿茵道和国道的小路上。

一位身穿西服、看似赶时间上班的女性，从他们身边穿过。

「这件事很重要。所以我觉得有必要和旭确认一下。我和旭开始交往了。成为了男女朋友、……也就是说，我们成为了恋人。即便天已经亮了，这也是毋庸置疑的事实。旭也是一样，对吧？」

「当然」

「今后，旭想怎样和我交往下去呢？」

旭在今天早上，第一次觉得很意外。

虽然没有表现出来，但从春季开始，旭的内心深处就一直想要和学姐成为恋人。他幻想了不止一次两次。现在的状态从某种意义上，可以说实现了他一直以来的梦想。但是他大抵上所幻想的，也就到此为止了。

……该怎样交往？

旭之所以会感到疑惑，是因为在交往这件事情上，根本不需要想这么多。

这可是无数先人都在歌颂的男女之情。圣洁、单纯、缺乏情欲——这样的恋人，只存在于缺乏真实性的童话故事里。恋爱不就这么回事吗？话虽如此，学姐都这样问了，旭也不能什么都不回答。

「为了不让小椿和黄昏发现……我觉得应该要更加小心一些」

「确实是这样。不能刚和旭交往在一起，就发生和之前一样的事呢。现在还不能对外公开吧。我讨厌别人对我们议论纷纷，我也讨厌除我以外的人看见旭张皇失措的样子。……话是这样说，不过我觉得也没必要这么担心」

「经历过昨天那件事……还不知道小椿会怎么行动」

昨天放学之后，旭和学姐在图书室里演了一场戏。

这是为了阻止黄昏和小椿继续干涉他们，和学姐事前沟通之后，旭当着两人的面说自己〝讨厌〟学姐。学姐则是回应了一句〝嗯〟。

「说实话，昨天晚上我几乎都要忘掉这件事了。昨天放学直到入夜的那段时间，我也想象了一下。也推测了一下小椿今后的行动。我觉得应该不会有事。旭应该也知道，小椿现在很失落，对吧？」

旭和学姐走到了大路上。由于公交站台在对面，两人便爬起了天桥的阶梯。正如学姐说的一样，小椿现在很失落。这件事毋庸置疑。

话是这样说，可我们真的能麻痹大意吗？

毕竟能町椿可不是好惹的。她可是能收集学姐的头发，并且说那是〝神体〟的人。谁能保证她不会作出预料之外的行动呢？她眼下确实没有在怀疑旭和学姐的关系，但小椿毕竟是小椿，这很有可能会是她设下的陷阱——。

学姐并没有注意到旭心中的顾虑，她继续说道。

「还有就是亚季……反正她也知道我们晚上九点的约定，即便我们开始交往，她对我们的影响也不会有太多的改变。从这层意义上来说，我反倒是觉得应该多加注意岛尾君」

岛尾。这是黄昏的姓氏。学姐是用姓氏来称呼黄昏的。与其说是对黄昏一人，倒不如说除了会在私底下用名字称呼旭以外，学姐称呼所有男生都是用姓氏加上〝君〟。

「黄昏？但是黄昏……」

「嗯。他很聪明，并且也明白知难而退的道理，他一定不会在明面上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吧。但是岛尾君在去年的这个时候，干劲可是很强的哦」

「这个时候？是指暑假吗？是指什么干劲——」

就在旭这样问的时候。

学姐打断了他——

「啊！公交车已经来了」

天桥上已经可以望到旭和学姐预定要乘坐公交车。或许是因为交通状况比较好，公交车比以往要早了几分。虽然因为红灯停了下来，但位置并不算远。若是不加紧些脚步，就要赶不上了。等下一班车反而会惹得更加麻烦。

「旭，我们跑过去吧」

对于学姐这个提议，旭并没有异议。

不过，旭追在学姐身后，同时还觉得有些可惜。

自己好不容易褪去了学姐的从容。对话在这里结束，下次聊天的时候，学姐很有可能会像平时一样，再次将从容挂在脸上。

旭还想继续注视下去，还想细细品味下去——

他还想继续注视，学姐回想起昨夜之后，张皇失措的模样。

他还想继续品味，学姐也在为这甜美的恋情，一喜一忧。他想借此机会，让学姐沉浸在更加甘美的幸福里。

「学姐」

旭走到学姐身边，快步走下阶梯的同时，说道。

「对不起。这样说或许有些坏心眼儿，其实我一直都知道」

学姐并没有停下脚步，她喘着气，回问道。

「知道什么？」

「学姐从昨天就一直在想的……这些事。阳台上的那个吻，破开了学姐心中的堤防，让学姐无法保持平日的模样，所以……所以学姐才会烦恼该怎么办对吧——？」

走下天桥，人行道才走了一半的时候，学姐停下了脚步。

旭穿过人行道之后才注意到，他回头看向了学姐。学姐站在人行道正中央，满脸通红低着头，全身在不停地颤抖。行人信号灯上的绿灯开始不断闪烁，公交车越靠越近，旭不禁有些慌张。

「学姐？公交车要到了」

「…………旭」

呼、学姐深深吐了口气。

这个呼气的动作，仿佛在整理自己的内心。可是，抬起头来的学姐，眼泪汪汪、满脸通红，咬住嘴唇，握紧了拳头。她似乎完全没有把自己的内心整理干净。死灰复燃的羞耻心仿佛贯穿了她的内心、学姐露出如此表情，目光直直投在了旭的身上。嗡！由对抗之心燃起的熊熊烈火，喷涌而出。

「不行。这样下去真的不行。……旭居然这么得寸进尺」

「学姐，信号灯已经变了。快点、……欸！？」

学姐突然用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像是要让自己清醒起来，又像是在激励自己。旭吓了一跳。然后学姐跑了起来。就在旭重新回到学姐身边，和她一起小跑的时候，学姐目光看向前方，说道。

「我也烦恼好多，不过我已经下定了决心。旭，你要是以为我会一直这么惯着你，你就大错特错了！今天晚上九点，你可要做好觉悟」

公交车停到了站台旁。

旭已经没有时间对学姐的话作出回应。和他们两人上一所高中的同学，很有可能已经坐在了公交车上。从现在开始，两人要装作互不相识。学姐先是乘了上去，然后是旭。今天早上的公交车，不知为何空了不少座位。看到学姐坐在了前面，旭便坐到了中间。

公交车开动之后，旭拿出了自己的手机。

他打了一条信息，用以追击。

现在，他终于理解学姐所说的危险究竟是何种意味。理性早已不见踪影，学姐昨天说的……迄今为止一直藏在心中的感情开始喷涌而出——所谓的危险想必指的就是这件事吧。

他很期待。

旭将短信发出之后，学姐立刻便回首看向了他。

学姐很少在公交车上直直盯着旭看。她给人的感觉，就像是没有控制住、一不小心就下意识地回过了头。学姐露出了一副惊讶的模样。旭笑了一笑，学姐便再次满脸通红，咬紧了牙齿。

学姐再次转向前方。过了不到一秒，学姐的信息发到了旭的手机上。

还是不要等到晚上九点了。

放学后！图书室！

如今回头一想，这个早上，旭完全称不上是冷静。

他不只是心里在小鹿乱撞。他还十分地飘飘然。

只是因为昨天晚上、今天早上，他看到了比一直以来的旭还要动摇的学姐。只是因为学姐感受到了恋爱之情与幸福之感。……而最为单纯的原因，便是自己与冰见夏菜子，这样一位女神一般的学姐交往在了一起。

但他还是大意了。

——因为学姐不可能如此轻易地就把主导权交出去。

——因为旭对于恋爱的理解。还不足以称之为深刻。

下了公交车，走到学校，穿过校门。

他们就在这里，突然遇见了最不想遇见的人。

「——啊」

发出声音的并不是旭，而是小椿。

若是只谈论其美貌，今天的小椿，也是如此地矫矫不群。她从小时候便做起了地方偶像的工作，无论何时，她都是如此地耀眼。至少从外表上来说是这样。

她身材娇小，身体也比较平缓，与学姐并不属于同一类型。但在这所学校，仅次于学姐的，正是容貌俊美小椿。小椿的俊美的容貌和强烈的自我，在旭眼中反倒像个怪物。

她是一位固执己见的、信奉学姐的信徒。

「小椿……」

旭叫出她的名字，犹豫着要不要对她说声早上好，向她打个招呼。旭下意识地地将挂在肩膀上的书包藏到了背后。即便他知道，小椿不可能检查他的书包。……今天早上的时候，书包的内侧就挂上了一条缎带。

那是美国动画，〝阿夸维特〟里面的角色，龙形人造生命体、阿夸维特的缎带。

那是与学姐之前堂堂正正挂在书包上、现在又悄悄隐藏起来的夜·玛格奇成套的缎带。

……因为自己与学姐的关系而被小椿监视的状态已经结束了。

可是，小椿对旭现在抱有怎样的感情，还是一个未知数。只要和学姐没有任何关联，小椿就对他不会有任何兴趣，或许在小椿眼里，他现在就是连水蚤都不如的、可有可无的存在。若真是这样倒也无所谓，但是小椿也有可能会对他抱有敌意。

——无法饶恕伤害学姐的人。

——我被学姐讨厌都是你害的。

变成这样也是十分有可能。旭不觉得自己能在吵嘴上赢过小椿。所以，旭绷紧了身体。但是还没等到旭继续向她打招呼，一件难以置信的事情就先行发生了。

而走在数十米外的学姐，也侧首看了他们一眼。此时刚好看到了那一场面。

小椿向旭低下了头。

「……欸？」

旭僵直在了原地，一动不动。小椿则是低着头，向他道出了歉意。

「对不起」

……欸？这怎么回事？

旭拼命忍住不朝学姐看去。要是看学姐太多次，很有可能会被小椿发觉。不过他知道，学姐现在一定睁大了双眼。来上学的同学们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无数双眼睛注视了过来——这个道歉，是发自小椿内心的。

旭还是头一次见到小椿对学姐以外的人道歉。

他不禁下意识地对小椿加上了敬称。

「椿、椿同学……？」

「不管是之前发生的事。……还是昨天的事。真的对不起」

小椿抬起了头。她的表情中没有并那份不愿道歉的不情愿，也没有那份觉得旭连水蚤都不如的冷漠。

她从头到尾都是一副觉得很对不起他的模样。

欸？为什么？——旭反而是惊讶至极。道歉这事并没有错，但为什么小椿会作出正确的判断，前来道歉呢？这是要马上下大雨了吗？还是说在第一学期将要结束的这个时期要下雪了呢？

心里想的事情似乎表现在了旭的脸上，小椿的眼角竖了起来。

「我都向你道歉了，你是有什么不满意的吗？」

「啊、呃。……我只是有些惊讶。嗯，谢谢你」

小椿仿佛刚刚忏悔过的信徒一般，长长呼了一口气。

「毕竟只是个小小雨睛，我突然作出这样的态度肯定会把你给吓到。……我也不会再叫你雨睛了，这样叫你应该很失礼……雨晴君，不、旭」

旭仰起了头。但是却看不到低气压有马上就要增强的征兆。

小椿的眼神仿佛在取得旭的欢心一般——她继续补充道。

「就当是为了重归于好，我们一起去教室吧？」

这也太奇怪了。这怎么可能。她可是小椿啊！虽然旭心里这么想，但无论怎样，他们两人也要在同一间教室上课，拒绝她的邀请未免也显得太不自然。因此旭走在了小椿旁边。学姐已经不见身影，但旭还是有些喘不过气来。

……前往教室的路上会不会挖了一个大洞，里面竖着无数的尖刺呢？那些尖刺上，会不会涂着赖氨酸呢？

「我从昨天开始，就想了很多」

小椿似乎并不在意他人的视线，走在走廊上的时候，她突然大声说起了话。她说的这句话与学姐今天早上说的刚好一样。

只是和学姐那时不同，旭不知道她这样说究竟意图为何。

「想了很多，是指什么……？」

「第一件事是我想要向你表达感谢」

旭突然注意到，两人虽说走在了一起，但小椿和他的距离未免也太过接近。

这个距离下，甚至快要摸到对方的肩膀和手臂。他怕碰到之后被小椿埋怨些什么，于是便尽可能自然地与小椿保持距离。但是小椿很快就会将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不知她是无意中这么做的，还是有意这么做的。

小椿身上的味道飘了过来。

「发生昨天那件事之后，其实我对旭也有些恼火。因为旭居然对学姐说了那么过分的话。……但是我又重新想了一下。旭说完那些话，我才注意到」

小椿身上的味道和学姐身上的味道完全不同，但都是〝女孩子〟的味道。

这味道给人一种清洁感，这似乎是洗发露、护发素、沐浴露的味道……或许小椿还会用一些香水，里面还有一种清爽的柑橘香。旭迄今为止从未如此长时间地感受过这样的气味。

「我从过去到现在……或许给学姐添了不少麻烦吧。这是第二件事。从过去到现在，我一直将学姐摆在第一位，但这对于学姐来说，很有可能是十分困扰的行为，我或许还因此伤害过学姐……你怎么摆出这样一副奇怪的表情呀？」

「呃……因为我没想到小椿会说出这么正经的话来……」

「哈啊？」

不好，因为太出乎意料，旭不小心把真心表露在脸上，并且还说了出来。旭慌张了起来。但是小椿下意识地表露出敌意，也只有那么一瞬。她立刻便注意到自己没有对旭发怒的资格，恢复了原样。

「算了。……然后是第三件事，我从初中的时候开始，就一直站在自己的立场上考虑学姐的事情。但是现在回头一想，这一定是错的。那个、……旭，除了向你道歉，我还能拜托你一件事吗？」

「……。什么事？」

「为什么要露出这么一副警惕我的表情呢？……也没什么大事。我只是想向你道个歉，除此之外我有件事想拜托你……。可以和交换一下联络方式吗？」

旭和小椿到达了一年一班的教室。

一名女生注意到了小椿，她说着〝啊、小椿早上好〟，向小椿打了招呼。小椿也不得不将注意力转向那边。小椿看了旭一眼，说了一句〝回头见〟，挥了挥手，走向了同班同学。

教室的出入口，只剩下了旭独自一人。

……这很有可能是另外一种可能。她或许是想让旭麻痹大意，等待旭放松警惕。她或许还在怀疑他与学姐的关系。又或许她是想拉拢旭，利用旭来靠近学姐。或许——

或许真的是那万中之一——。

有不少的证据证明，昨天发生的事确确实实给小椿造成了冲击——。

或许小椿是真的反省过了呢……？

午休的时候，小椿又来找旭说话了。这次，小椿来到旭坐的位置旁边的时候，已经拿起了手机。旭和小椿自然便交换了联络方式。小椿目不转睛地盯着记录下旭的联系方式的手机，陷入了沉默。

她沉默的样子让旭感到十分不适，旭战战兢兢地问道。

「那个、……呃，你在想什么啊？」

小椿并没有立刻回答。

「小椿？」

「……欸。啊，对不起」

小椿不知为何露出了略显羞涩的表情。这件事会发生在小椿身上，是如此地让人难以置信。但是它确确实实映照在了旭的眼睛里。

「我是想到了今后的事情……呃」

今后？

旭不明白。但是他没有办法一直将注意力放在小椿身上。

因为旭人生中第一次，收到了自己恋人的邀请。

放学之后。旭前往了图书室，司书的老师和几名同学在图书室里，不过，最关键的学姐并不在这儿。不管怎样，只要有人在，两人就不能在一起说话。学姐只说了放学后，说的想必并不是放学后立刻，而是司书的老师已经回家、没有其他学生在的时候吧。旭作出这样的判断之后，便从书架上拿了一本精装书。这是黄昏之前推荐的那本推理小说的作者写的新书。

读起来之后不到一会儿，伴随着一道开门声，室内的氛围便发生了改变。

……啊。

旭感觉学姐来了。他从书本中抬起了头。一开始，他看见一名和他同一学年的女生呆呆站在那里。看到这个反应之后他便知道，小椿和黄昏是不会让她作出这样的反应的。学姐从书架另一侧拿下一本书，走向了他。

学姐径直走向旭正在用的那张大桌子的对角线上，坐在了侧前方的座位上，翻开了书。

她看都不看旭一眼。

旭不禁疑惑。学姐直接翻开书看，是想在这里等到没有其他人在吗？这一点，旭倒可以明白。但是学姐为什么会坐在这样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上呢？这个距离下也不能说一些悄悄话，她又没坐在另一张桌子那儿，被其他人看见依然会有被怀疑的可能。

旭唯一能够明白的一点，就是他没有办法和学姐说话，但是旭却能够一直用视线的一角看着她。

旭将自己的注意力重新放回到了书上，但总是会不自觉的在意视线一角的学姐。即便旭无意看向那边，视线也会不自觉的转向那里。不要看！自然一点！——即便旭在心中对自己这样说，也只会适得其反。学姐温柔地翻过书页。

图书室是如此地安静。夏蝉的鸣叫与运动社团的声音是如此得遥远。若是将注意力投向学姐，甚至能够听见她呼吸的声音。

学姐轻轻撩起落在书本上的头发，将其挂在耳边。

她把书签夹进书中，伸了一个懒腰。

一瞬间，学姐的香气仿佛飘到了旭的面前。

即便夏季的白昼是如此得漫长，日照还是逐渐倾斜，阳光穿过窗户，洒进了房间，洒落在了学姐的侧脸——。

「——旭」

司书的教师挂上〝CLOSED〟的挂牌、留在图书室的最后一名同学离去之后，学姐合上书本，张开了口。

「旭有集中注意看那本书吗？」

「……没有」

「没办法集中注意力吗？旭一直都时不时地偷看我这边对吧？旭是在担心我们离得太近，会被其他人怀疑吗？还是说因为距离太远，不能和我说悄悄话，感到不满了呢？还是说都有呢？不管是什么原因，旭刚才一直都在注意我这边，对吧？」

学姐终于正面看向了旭。她的眼神中散发出了强烈的光芒，让旭不禁吓了一跳。他的本能瞬间鸣起了警钟。他从刚才就感觉到，学姐的氛围和今早的时候不同。两人目光重合之后，这个感觉变得更加鲜明。

学姐的神情，仿佛下定了决心。

等旭合上书本之后，学姐轻轻歪了歪头。

「旭刚才就一直在注意我的动作。注意我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思考我想做什么。所以，我觉得旭一定不会忘记刚才的每一瞬间。因为我是故意这么做的。早上的时候，我不是和你说，我已经下定决心了吗？」

「是说烦恼的那些事吗？」

「是呀。我从早上就一直在烦恼。我一直在烦恼，究竟是大家一直以来相信的神话正确，还是我自己正确」

学姐仿佛理所当然一般，说出了一些旭不懂的话。然后，她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了旭的身边。她悠然的动作，让人不禁联想起了发现猎物的猫科肉食动物。

「这关乎到这样一件事：我和旭究竟该以什么样的方式恋爱呢？旭怎么想呢？我们正式交往之后，会改变什么呢？适合我们的恋爱方式，究竟是怎样的呢？早上的时候，旭说我们要注意不能让小椿他们发觉……啊，对了」

学姐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样。

「旭，小椿专程找你说话了吧？我看到小椿低下了头，她是找你道歉了吗？」

「呃，嗯。……然后我们交换了联络方式。不知道为什么」

「嗯？为什么呢？不过总的来说，没什么事对吧。我只听到了一些大体的情况。我们回到正题。我觉得，比起神话，我自己的想法要更加正确。但是我不知道旭会怎么看待这件事，所以我没能将它说出口」

学姐站在旭的旁边，弯下腰凝视向旭的脸。旭不禁感到有些害怕，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声音。总感觉——。

「学姐会在意我的想法……还挺少见的」

总感觉……有一种很危险的味道。

学姐会说什么呢？学姐在想什么呢？在如此近得距离下，看到学姐秀美的脸庞、看到学姐如同浩瀚夜空一样的眼瞳，旭才重新感受到——。

学姐是一位女神！只要学姐想，无论在何时、无论在何处，都能够轻易融化他人的内心。学姐嗯了一声。她察觉到旭绷紧了身体之后，反倒是显露出了淘气之心，露出了微笑。

「就是这样。第一次交上男朋友之后，我就迷失了自我。早上的时候，我真是太丢脸了。我反省了一下。……旭，我来这里之前，为了下定决心，洗了一次手。所以，我的手现在很干净」

学姐在旭的面前，张开了双手。

旭眨了眨眼睛。……怎么回事？学姐慢慢变换自己的手势。右手除了食指以外，都合了回去。她放下了左手，右手伸出了食指，她将手指伸到了旭的嘴边。学姐说道。

「咬一下」

数秒间，旭的大脑完全无法理解学姐对他说了什么。

「……………………欸？」

「做不到吗？这很简单哦。咬一下我这根手指就好，不需要太用力。旭如果怕我的手指出血，我自然也不会勉强」

「……。……呃、为什么？」

「你要是咬一下，我就跟你解释。还是说旭因为太害怕，所以做不到呢？做完这件事，心脏就会爆炸，从嘴里蹦出来吗？」

无论学姐的目的如何，有一点旭能够确信。

自己不能因为这种程度的小事就退缩。旭成为了这位女神学姐的恋人，他当然想要让这段关系继续保持下去。这完全称不上是试炼。

旭微微张口，轻轻咬了咬学姐的指尖。

学姐笑得更深了。她的脸上，染上了一丝樱红。

「要更用力一点哦。在我说可以之前，不要松开。……这是刚才那件事的后续。你想，图书室里刚才还有其他人在。旭就在这里，听着外边传来的运动社团的声音，轻咬着我的手指。这一点都不正常对吧？要是被其他人看到，一定会被人当作是变态吧？」

学姐并没有让旭松开，所以旭便一直咬着学姐的手指。不过，旭抬头看向了学姐，以示抗议。但这实际上没有任何的气势。学姐嘿嘿笑了两声，肩膀动了两下。她继续说道。

「旭一定会无数次地回想起这件事，永远不会忘记。无论是我说的这些话。还是我的表情。抑或是我指甲的硬度。牙齿咬在我手指上的感触、有可能被他人看见的忐忑不安，我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每一分每一秒，都会深深烙印在旭的心中。……我一直都知道，我已经填满了旭的内心。因为——」

学姐突然将自己的脸凑了过来。

她吹了吹旭的耳朵，说道。

「因为旭连耳朵都红通通的」

旭张皇失措了起来。

学姐的呼吸、声音，让旭打了一个寒战，他突然慌张了起来。他不禁反射性地，用力咬了一下学姐的食指。他注意到这件事的时候，早已为时已晚。学姐皱起了眉头。

「疼……」

「对不起！学姐，我不小心——」

话说到一半的时候，旭闭上了嘴巴。这是因为学姐露出一副再也忍不住的模样，嘿嘿嘿地笑了起来。她的脸上挂着一抹赤红。看起来是如此地欢欣雀跃。

「我没事。只是稍微咬出了一个齿痕而已。比起这个、……哈哈哈。果然，这样才更开心。比神话要开心得多」

旭说出了从方才就一直抱有的疑问。

「学姐从刚才就一直在说神话这两个字，神话是指什么？」

「神话是指从过去到现在，世上所有的恋人如同理所当然一般走的那条老路。恋人们对于恋爱的固有印象。随处可见的恋爱方式。大家认为的标准做法。但是，昨天晚上旭不是刚刚教过我吗？」

晚上九点，在对面的阳台上。

旭将自己一直以来不断探寻的、学姐给出的问题的答案，说了出来。

「我们的关系是如此得特别。这并不是说我和旭是很特别的人。我们的恋爱，是我们孕育出来的。我们并没有任由命运摆布我们。而是自发地将互相之间的时间重叠在了一起，走到了现在。可是，我们剩下的路，要沿着他人走过无数次的道路走下去吗？我不想让我们沿着别人都走过的路走下去」

学姐缓缓移动右手的食指。

想必，旭永远都无法忘记这一幕——学姐用旭咬过的手指，描摹着自己光润的嘴唇。

「我们珍惜着，度过了我们的每一分每一秒。但是之后却要沿着每个人都体验过的神话，不断加速，长此以往。这实在是太理所当然了，这还不能满足旭和我。我不想和旭沿着这条无趣的道路，漫无目的地走下去。所以，我才会用这样的方式，让旭的心化作碎片」

「……化作碎片？」

旭回问过去之后才明白。昨晚的时候，学姐曾在无意间将这个单词说出口。而今天早上，旭则是以这样的方式，让学姐眼泪汪汪。

就是这样——学姐点头肯定。

「我要一点一点、慢慢地、让旭的心化成碎片，让旭和我在一起的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我不是说过吗？我会让旭也尝一尝苦头。旭碎掉了我的心，我也要碎掉旭的心，报一箭之仇。我要让旭的心化作无数碎屑，用不同于神话的方式、按照我自己期望的那般，利用我们成为恋人后能够纵容的任性、享受旭慌张的模样」

……旭这时才理解到。

学姐对他发出了宣战通告。

「这是我能想到的，属于我们的恋爱方式。……如果争强好胜的旭无法接受，那旭就自己想一个。不是随波逐流，而是旭想要的、属于我们的恋爱方式。不过——」

学姐拿起放在椅子上的书包，回头看向旭。

「我可是很欢迎旭不做任何抵抗，任由我粉碎掉你的心的。总之，今晚九点的时候，准备好再次不能自已吧」

学姐先行走出了图书室。学姐留下最后的微笑，紧紧关上了门。学姐已经完全恢复了原样——甚至比过去还要更加从容。不过，比起这一点，旭更加在意学姐说过的话。

……旭想要的、属于我们的恋爱方式。

***

他们两人确实不是顺着那条老路走到现在的。两人的家因为偶然挨在了一起，两人的房间因为偶然挨在了一起，又因为无数的偶然与幸运，旭和学姐两人积极主动的意志重合在了一起，两人才能够齿唇相交在一起。两人才会与世上独一无二的恋人结成恋爱关系。

就假设旭和学姐的学校里，没有以这种形式结成恋爱关系的恋人吧。过去几年从未出现过这样的恋人吧。正因如此，学姐才会期待走在无人踏过的新雪上吗？但是——。

自那之后，旭等了一会才走出图书室。当他走出图书室的时候，早已不见学姐的身影。旭离开学校，乘上公交车，回想起牙齿咬住学姐食指的感触，回到了家。他过晚饭、洗完澡之后，便到了晚上九点、与学姐聊天的时间。

——今天我们特别邀请了一位连线记者。

学姐突然这么来了一句。与此同时，她身上抱着同旭的外貌十分相似的〝阿夸维特〟的主人公，夜·玛格奇的布偶。欸？怎么回事？——正当旭疑惑的时候，学姐模仿起了夜·玛格奇的声音。

——初次见面，我是夜·玛格奇。我的外貌和旭很像，所以小夏菜子很喜欢我这个角色。话说回来，旭真的成为小夏菜子的第一个男朋友了吗？

——欸……啊，是。

——原来真的是这样！！真让人羡慕。那么今天，我们就来查明一下，能够如此幸运、成为小夏菜子男朋友的旭，究竟是一位怎样的男生吧！首先是，嗯……我们先从比较容易回答的提问开始。小夏菜子的胸部、大腿、腰部，哪里最吸引旭呢？

——第一个问题就这么难回答……！

就像这样——学姐模仿成布偶，一边注意旭的反应，一边对他刨根问底。从喜欢学姐的什么地方，问到喜欢的食物、喜欢的颜色、这些外人不会有丝毫兴趣的问题上。之后他还被问了一些过去的学姐几乎从不会问起的、带有一丝性含义的问题，旭差一点就要变成学姐说的那样，内心化作〝碎片〟了。

或许只是旭自己觉得自己勉强挺了过来，实际上并非如此。学姐时不时就会露出微笑，肩膀好几次来回地跳。

然后到了第二天，星期五。

旭从学校回来之后，表姐亚季来了。旭心想：从某种意义上，她才是最不走寻常路的人。亚季和旭一家吃过晚餐，早早进了浴室。

她回来的时候，打扮成了一副让人难以置信穿着。

「当当当！旭你看，适不适合我？」

亚季披着浴巾，一到客厅就张开了双臂。旭正喝着餐后的咖啡，看到之后当场僵直在了原地。旭的妈妈也以一副刚把擦完的玻璃杯放回餐具柜的姿势，一动不动。

旭战战兢兢地发出声音。

「亚季姐……」

亚季可谓是洋洋得意。

「我露的地方太多，吓了你一跳？但是旭，还有阿姨。这个时候不应该对我说这件衣服很合身吗？或者是说我很可爱吗？你们太不上心了」

「不是说这个。……为什么给我们看泳装？」

正是如此。

亚季不知为何穿着泳装。

而且正如她本人所说，这是一套露出特别多的泳衣。一套绿色花纹，绕颈式露背设计的分体式比基尼。胸口处系着一个能够让人联想到花朵的蝴蝶结，比起可爱，整体给人的印象更偏向于大胆。但问题并不在这儿。

旭的妈妈也一脸担心地发出了疑问。

「亚季……是洗澡水太热了吗？没事吧？中暑了吗？」

「欸？没啊！哈哈哈，阿姨，为什么要露出一脸担心的表情呢？旭也是！我明明是来展示我的泳衣的，你们的反应怎么这么平淡啊。我可是为了和你们一起去旅行，专门买了新的。旭，看到变成大人的性感亚季姐，是不是要流鼻血了——」

旭没有任何的头绪。

「——……旅行？」

你又在装傻——亚季笑道。

「旭真的是，这才刚过八点钟，脑子就困得转不动了？还是说与此相反，就比如、九点之后有很重要的事儿，被这件事儿夺去了心神呢？我们不是决定要在八月的时候去海边旅行嘛！」

「欸」

妈妈也是一脸的震惊。旭看了妈妈一眼。看到她的表情之后，才理解了状况。……嗯，大概妈妈也没有想过这件事。太好了，这就代表旭并没有落单。

旭重新面向亚季，问。

「我和妈妈去旅行？」

「当然啦！！我一直都很期待」

妈妈露出困惑的表情，说道。

「但是我们没有给亚季预约呀……？」

「没事！是双人间对吧？大多数宾馆都有简易床。哎呀，前几天从阿姨那里听到这件事情之后，我就决定调整一下跟你们一起去。毕竟这样的机会很少。我那个大学在八月第一周有前期考试。最近翘得太多，学分差点就不够了。但是第二周开始会比较有时间，所以我也——」

旭果断地打断了她。

「我们旅行在第一周」

亚季穿着泳装，露出笑容，眨了眨眼睛。

「嗯？」

「我们的旅行在第一周。既然要考试，那就和我们一起去不了。既然是妈妈说的，那妈妈应该都说清楚了才对，多半是亚季姐听错了」

亚季就那样一动不动，僵直在了原地。

妈妈嘿嘿嘿地笑了出来。旭叹了口气，站起身打算前往浴室。时间还很充裕，但如果磨磨蹭蹭的，很有可能会赶不上晚上九点。他将杯子交给正在厨房的妈妈，从泳装打扮的亚季身旁走过。

就在他走过去那一瞬间，他用手抓了一把亚季全裸的肚子。

「……呀！？」

亚季立刻跳了起来，十分难得的是，她还满脸通红。

————旭从未仔细琢磨过。

学姐是用〝恋人们的神话〟来称呼恋爱的。如此称呼虽然有些夸张，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样称呼十分合适。所有人生来便认为恋人们就应该是这样的。旭也是一样，和学姐交往在一起之后，他也从未怀疑过这份理所当然。

因为太过理所当然，所以才不行吗？

这难道不意味着正是因为它是如此得美好，才会成为神话，被无数的人共享吗？

但眼下的事实是，学姐将其称之为无趣的道路。

她说。她不想漫无目的地沿着这条路走下去。

因此，即便旭从未想过这些事，从今往后也必须拼尽全力、竭尽所能，绞尽脑汁去思考。

今晚又是一个好天气。今年的梅雨季会很早结束，电视里的天气预报说，再过不久梅雨季就要宣布结束了。晚上九点整的时候，旭掀开了窗帘，打开了窗户，而学姐早就已经在阳台上等他了。

学姐身上穿着朴素的睡衣，手肘倚在扶手上，抬头仰望着夜空。

学姐说道。

「今天的星星好漂亮呀」

旭也抬头仰望星空，回了一句：确实是这样。

学姐的目光依然聚集在天上。

「旭有仔细看过银河吗？」

「……这么一说，我好像确实没有仔细看过。学姐看过吗？」

「我好像……也没有仔细看过。小的时候不知道有没有看过呢？不过，我并没有看到银河之后眼前一亮的记忆。它看起来真的像河流吗？」

「在希腊神话中，它似乎是女神的乳汁」

「旭，你这是在性骚扰吗？」

「欸」

旭目瞪口呆，因为他完全没有这个打算。〝全民女神〟冰见夏菜子学姐将视线转到旭的身上，微微一笑，仿佛在享受旭惊惶失措的表情。她的脸颊染上了淡淡朱红。学姐将放在脚下的一个大大的袋子提了起来。

她从里面拿了一些东西出来。这都是旭知道的一些包装。

「……零食？」

「是呀。这是我家的夜·玛格奇君昨天打听出来的、旭经常吃的零食。我买了很多，星星有多少，我买了多少。今天，我想让旭遮住眼睛，品尝它们。我会一个一个地喂给遮住眼睛的旭吃。明白了吗？」

学姐的眼睛里闪烁着一道期许的光，同时充满了自信与确信。这足以使人确信：学姐现在除了想用〝啊——〟让旭张皇失措，还图谋着在此之上的一些东西。无论她图谋的是什么，只要一回想起〝成为恋人后能够纵容的任性〟这句话，旭便无法选择拒绝。

可是，在内心变成碎屑之前，旭还有话想说。

「学姐，在这之前我有话想说，可以吗？」

学姐用手打开一袋零食，歪起了头。长发散落在了她肩膀上，如同黑夜的流水一般，缓缓垂下。

「什么话呢？旭害怕了？」

「没有……我确实有种会被学姐做出很多恶作剧的感觉，不过和这件事情无关。我有些事想让学姐知道」

「什么事呢？」

「……刚才，我和亚季姐聊了一会儿」

啊啊——学姐回应道。

「亚季今天来旭家里……了呀，刚才也在吗？还是说，已经被亚季发现，我和旭已经交往在一起了呢？」

「嗯……就是这么一回事。不过这都是因为我说话有欠考虑。不过，学姐也说过：亚季已经知道我们晚上九点会在一起聊天了。不用这么紧张应该也可以吧，对不起」

「啊哈哈，没关系啦。没事的」

刚才，旭洗完澡之后，看见把泳衣换回睡衣的亚季正一口一口品着鸡尾酒。她的样子十分低落消沉。她的背影仿佛在诉说她的悲伤。旭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便问向了她。

——亚季姐，我能和你说两句话吗？

喀啦一声，亚季动了动酒杯里的冰块。做出这杯鸡尾酒的妈妈，在旭出来之后就立刻去洗澡了。

——我知道。一个长着肥肚子的女人，居然妄想着能去旅行度假。你应该是想说这件事吧？行了行了我知道错了，但是那不比瘦瘦干干、没有胸、两条腿像雨伞一样的女人好多了吗！

啊，她已经喝醉了——旭心想。

旭又想：她醉成这样或许刚刚好。旭想起喜欢喝酒的父亲，又回想起亚季最近的状况——酒会让人变得喋喋不休，让人放下心防，让人忘记一切。

——我不是想说这个。你别这么浅薄自己。……我问亚季姐这些话还挺害羞的。可话又说回来，我原本就知道亚季姐在恋爱这件事情上起不了作用。但我也找不到其他人。但可悲的是我的人际关系是如此单薄，我只能问亚季姐。我是在忍着羞耻心问的。

亚季露出困惑的眼神，看向了他。

——欸？旭，你刚才不是说不要浅薄自己吗？

——亚季姐，一般来说，恋人会用什么样的方式加深互相之间的关系呢？

正确来说，在旭的人际关系中，有一个很适合回答这个问题的人。他就是黄昏。但是黄昏是真心喜欢学姐的，再怎么说，旭也不能问他如何加深与学姐之间的关系。即便黄昏并不知道旭与学姐的关系——或者说，即便他知道，也是如此。

——你是在说小冰见吗？欸、……恋人？

亚季眨了眨眼睛，眨了好几次。

——真的假的？所以你才没有回我昨天早上的短信吗？

旭，你是不是快和小冰见交往在一起了？

因为这短信刚好是在两人确定了关系之后的第二天早上发过来的，在这么一个难以说出口的时刻，旭便放着不管了。

——你们交往了？真的？变成恋人了？

旭的脸红了起来。

——这件事就别一直提了。

——那怎么行呢？我得好好问清楚……不过，啊啊、差不多快到时间了。没办法。这件事就等以后吧。……呃，要加深关系的话……应该要先约会吧？啊，但是在交往前也会约会啊。

亚季一口气喝光了剩下的鸡尾酒，嗯了一声，自信满满地点了点头。

——我想起来了。是要做那些羞羞的事才对。

——我果然问错人了。我先走了，回头见。

——啊哈哈，我开个玩笑，玩笑啦。……但是，这件事也并没有那么奇怪呀？只是说得直接了些。除此之外……我想想，就只剩下约会了。看看电影、买买东西……牵牵手。高中生的话，回家的路上悄悄绕到咖啡店，喝喝茶，聊一些别人不感兴趣的闲话。

这是恋人们的神话。

果然如此。大家都是这样想的。连亚季也是这样。亚季拿起杯子站了起来，她应该是想再去做一杯鸡尾酒吧。她刚走到厨房，就回过了头。

——下星期，我会替你问一问有男朋友的朋友的。可爱的旭好不容易依赖我一次，我一定要拿出我的干劲。

——亚季姐，谢谢你。不过，不用这么干劲满满也行……。

——我能给你出一出主意，但遗憾的是……我本人并没有实际体验过，所以并不知道现实中会怎样。

而且——亚季继续说道。

明明她根本不知道现实中会如何，但却仿佛看透了世间红尘一般，露出了一张圣人的表情。这既是证明，她已经醉到了如此地步。

——旭烦恼的只是怎么加深关系吗？还是说，最近和小冰见说的话题就是这个呢？如果是后者的话……旭和小冰见两个人一起思考，也是恋爱的一环不是吗？

亚季还是一如往常，有的时候会道出一些直戳本质的话来。不过，亚季本人想的，未必有那么深刻。酒是如此得伟大。虽然旭尚不知晓它真正的味道。

他打算找窗户对面、阳台上的学姐问一问。

他捏起一个点心——。

「亚季是什么反应呢？」

「她确实挺惊讶的……但也醉呼呼的」

「我记得之前也听旭谈到过这件事，亚季很喜欢喝酒呢。旭会不会也有这样的素质呢？」

「我爸爸特别喜欢喝酒。我就不知道了……我觉得亚季姐挺像我爸的，今天发生的事让她十分失落，所以她就喝得更多了」

「失落？」

学姐咯嚓喀嚓吃着零食，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是——旭点头回应道。

「因为她已经确定不能跟我们去旅行了」

「旅行？谁去旅行呢？……旭？」

「前几天都在想着小椿的事，我还没有和学姐说对吧。我们八月第一周要去旅行。我妈妈盂兰盆节要工作，所以把那几天的小长假改到了那几天。因此，就久违地想要出去旅行一次」

「……八月第一周。具体上是几日到几日呢？」

旭回答了旅行的日期和旅行的地点。回答完之后，不知为何两人之间沉默了一会。学姐深吸一口气，问：你们要去海边玩吗？

「啊，是的。应该是这样。我们刚好订到了一个度假酒店，所以妈妈说，她想在酒店里悠闲度过几天。妈妈已经想好旅行的计划了……怎么了，学姐？」

学姐的脸上挂上了一丝阴郁的色彩，旭这么问之后，学姐突然回过了神。

她作出笑容，摇了摇头。

「没什么。我只是想起是不是不应该敷衍岛尾君。会不会因为这件事让他产生误会呢？」

岛尾君？为什么突然要提起黄昏？敷衍？旭的心中浮现出了一个问号，而学姐则是再次吃起了零食。

「也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事。抱歉，不用在意。比起这件事，旭，我好羡慕你们能去度假旅行呀。我今年的暑假完全没有要出门的预定」

「因为暑期讲座的原因吗？」

哈啊——学姐叹了一口气。

「是呀。或许会有一些空闲，但我毕竟是考生。进入暑假之后，到七月末为止都要去上前期的暑期讲座。盂兰盆节结束之后要去上后期的讲座。或许我们也会有晚上九点不能见面的日子。暑假这段时间，我唯一的乐趣，就是让旭的心一丝不剩、全部变得粉碎——」

「学姐，那袋零食是不是要吃光了？」

学姐的手放在零食的袋子里，停了下来。

学姐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一点一点吃着零食。她缓缓看了一眼袋子里面，脸上浮现出了一丝羞涩。……或许，旭就是在看到学姐的这个表情的时候下定的决心。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即使是学姐，听到这件事之后也不可能无动于衷。

明明两天前，她才刚刚在这里体验到了至高无上的幸福。

「学姐真是个贪吃鬼」

旭这句话，让学姐停止下来的时间再次转动了起来。

「……。原来是这样。旭应该很期待〝啊——〟吧？内心被我化成碎片，这么快就变成旭的癖好了吗？正好也如我所愿。只是一个〝啊——〟应该也不够，我要更无情一些——」

旭打断学姐的话，说道。

「当然不够。学姐嘴上说着要让我的心化成碎片……但实际上，学姐自己也很迷茫吧？」

嗯……？——学姐歪起了头。

「是指什么呢？」

「如果不是这样，学姐就不会说什么〝旭也来思考一下？〟这样的话来。我想和学姐说的，并不是我们交往在一起这件事暴露给了亚季姐。而是我和亚季姐聊天的时候，总结出的自己的想法。……我并不同意学姐昨天说的那些话」

「……嗯？」

学姐拿着零食袋子，倚在了扶手上。对于旭会说出些什么，学姐的神情中显露出了半分期待、半分不安。

旭深呼一口气，继续说道。

「如果说真心话，我完全不觉得学姐所谓的〝恋人们的神话〟不好。相反，我还很期待。即便他人限制了我们的自由，我还是想牵着学姐的手，和学姐一起走上街道，走出家门去往某一个地方，还有就是——」

学姐突然插话道。

「还有就是一些羞羞的事？」

旭不禁陷入了动摇。他已经憋不住了。想必羞涩已经表现在了他的脸上。学姐秀美的面庞挂上了一丝微笑。即便如此，旭依然要说下去。

「——……我毕竟是男生，我喜欢学姐。说自己没这么想过的话，那肯定是假的」

「我知道了。也就是说，旭是肯定神话的那一方对吧？」

重头戏从现在才开始。旭握紧窗台上的拳头，目不转睛地看向了学姐。

……旭比任何人都了解学姐。即便是学姐本人，也无法改变两人。

「学姐说它很无趣，于是我便仔细琢磨了一下。不过，这基本上都是亚季姐说的……虽然她和我一样，没有任何恋爱的经验，但是多亏她，我才能想明白。我没有体验过，所以我并不知道实际上会如何。神话真的这样无聊吗？学姐和我一样的，学姐一定也在迷茫。虽然学姐露出了一副确信的模样，但实际上却并非如此」

「我没有在迷茫哦」

「那么，我想要学姐和我一样，对此充满迷茫。……不，我会让学姐充满迷茫。就让学姐和我一起来思考吧。为此，在下周或者下下周……挑一个学姐方便的日子，和我来一次普普通通的约会吧？」

「欸！？」

一脸从容享受着此情此景学姐，突然发出了惊讶的声音。

……学姐的眼神中充满了动摇。旭用尽自己全身的意志，凝视着学姐的眼睛。因此他很清楚，学姐在那一瞬间，心生了动摇。说她害怕了也可以。学姐手中拿着的那袋零食仿佛下一秒就会落到地上。这是旭预料之外的反应。

「呃、欸、欸欸欸、欸。旭？欸？呃……那个，比起这件事，我说的应该是，我要想尽办法让旭的心化成碎片，为什么会提起神话中约会呢——」

旭问去了一个学姐经常会问向他的一个问题。为了抹去内心的紧张，他有意识地露出了笑容。

「学姐，难道你在害怕吗？」

「………………旭」

「只需一次。我会在这唯一一次机会里，努力体验恋人们的神话究竟是怎样的东西。或许这样一来，我们就能够放飞我们的思想，我也就能够想到我想要的恋爱方式。即便学姐在约会中让我的心化成了碎片，我也毫不介意。……学姐」

学姐的眼神中充满了迷茫。但是旭十分确信。学姐现在已无处可逃。话说成这样，即便学姐从心底觉得恋人们的神话十分无趣，也必须答应旭一次。

旭看向了学姐手上拿着的零食袋。为了以防万一，旭打断了学姐最后一丝希望。

「我要说的话就只有这些了。……话说回来，学姐不吃那袋零食的话，可以给我吗？学姐无法在约会中粉碎我的内心的话，现在就更不可能了，我就像往常一样吃掉了」

「……旭，你又得寸进尺——」

学姐装作生气的模样，把手伸进了袋子里。就仿佛在说：我不会再手下留情，不会再用〝啊——〟、或者是遮住眼睛品尝这样温柔的手段——学姐捏住零食，用双唇含住了它。欸？——旭眨了眨眼睛，就在这时，学姐从扶手后面探出了身体——。

……旭之所以会向学姐提起神话中的约会，不仅仅是因为自己的心被学姐单方面地化作碎片，觉得悔恨。

除此之外，旭还想找一个更好的方式，一个比学姐发现的、更加美好的方式……不是只有旭喜欢的方式，也不是学姐单方面一点一点让旭的心化成碎片的方式，而是比这些更加适合两人的方式。

他想要成为与学姐相互对等的恋人。

让学姐大吃一惊，让学姐觉得，能和旭在一起是这样幸运。

……他本应能做到这一点的才是。本应如此。

他确实让学姐无路可逃。即便那预料之外的、嘴对嘴的〝啊——〟，让旭的内心支离破碎、甚至无法站在原地。即便如此，也没有关系。学姐看到旭的反应之后，虽然一副洋洋得意的模样，却也并没有宣布自己获得了胜利。

学姐说了一句〝晚安〟之后，又补充道。

——关于约会……。如果没有其他办法，我会考虑的。

旭并没有否定学姐的主张，他是为了想出一个更加适合两人的方式，才说先体验一次最为普通的约会的。学姐会在明天晚上九点的时候，提出具体的日期。旭对此毫不怀疑。

他觉得，下次在想象中畅游的，是与学姐的约会。

……直到旭躺在床上，拿起扔在床上的手机，看到一条刚刚发来信息出现在他的手机上。

「……………………哈？」

旭僵直在了原地。

这是因为，无论是信息的发信人、还是信息的内容，都是如此让人难以置信。

突然和你说这个事情可能会吓你一跳。

下周或者下下周的周末，能和我一起约会吗？

毕竟这没有人能想象到不是吗？

发信息的不是学姐，也不是亚季，更不是旭的母亲。而是这世上最最不可能给旭发出这种信息的人——。

小椿居然会给旭发这样的短信。

旭下意识地扭过身，看向了房间的窗户。

被窗帘挡住的窗户，自然无法望到学姐的身影。

第二卷 第二章 旭和学姐开始认识彼此

这件事发生在学姐对旭说出〝粉碎宣言〟的放学后。

嗯？——黄昏心想。他在校门附近，看见冰见夏菜子学姐脸上泛起了不自然的红潮。这时间距离放学已经过去了很久。黄昏是被运动社团的朋友拜托，陪他们练习到了现在。

他看见学姐离校的模样，心中一怔。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学姐。

黄昏所知的学姐总是神态端庄。

这个季节白昼漫长，天空还没有泛起晚霞，但是学姐的脸上却抹着樱红色。她的表情很难形容，就仿佛成就感与羞耻心彼此融合在了一起。学姐按着自己的两鬓，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她完全没有注意周围。

「学姐？」

黄昏搭去声之后，学姐才终于抬起脸。

学姐的神色从未如此慌张。……就仿佛从未预料到这世上还存在他人一般。

「欸、……啊，岛、岛尾君？」

学姐认出黄昏，愣了一下，之后才终于作出笑容。

「能在这里遇见学姐，我很幸运——……不过，学姐这是怎么了？」

「你是指什么呢？啊、你是说昨天的事吗？我——」

「我不是说这个，学姐是不舒服吗……。是发烧了吗？」

……黄昏当然不知道。

……他不知道学姐和旭方才在图书室里，彼此之间的你来我往。也不知道，学姐当时拼尽全力才作出满面的从容。更不知道学姐在走出图书室之后，靠着门缓缓坐在地上，脸上不停冒着热气，满脸通红，独自一人在地上坐了三十多秒。

学姐不知为何将手藏在身后，回答道。

「没什么事。我很好。什么事都没有」

学姐这样说的时候，逐渐恢复了往日的表情。等黄昏回过神来，他亲眼看见的慌张模样，仿佛成为了一场梦境、一场幻景。下一秒，黄昏便失去了自信。

是我的错觉吗？

学姐方才的模样，不就是黄昏一直以来梦寐以求、期望目睹的光景吗？学姐的脸上挂着属于〝全民女神〟的温和笑容。但是那张笑容的背后，是天选之人才能拜见的——。

「没什么……学姐没事就好——」

……那表情绝没有那样特殊。黄昏在心中自言自语。

毕竟，她是冰见夏菜子学姐。即便黄昏全心全意爱慕着她，在不为其造成负担的情况下拼尽一切努力，这份心意也不曾传达进夏菜子学姐的心里。她比世上任何人都要美丽，比任何人都要温柔。因此，她比任何人都难以攻陷——她是铜墙铁壁的女神。

无法将心意传达给她的，不只是黄昏。学姐从始至今，从未与任何男性有过男女交往。学姐自己也曾声言。自己还不打算与任何一人交往。……还不打算？所谓还不打算，即是终有一日会改变不是吗？听到学姐最后一次说这句话，究竟是在何时呢？这几个月是不是再也没有听到过了呢……。

可是，在黄昏所知的范围里，并没有流传足以相信的恋爱传闻。……除了学姐的信徒，小椿闹的那件事以外——。

「谢谢你。岛尾君。昨天这个时候也让你担心了呢。对不起」

学姐的声音让黄昏回过了神。

学姐向他投来了学姐独有的温柔目光……〝全民女神〟的目光。

「可能是因为我心里在想事情，才看起来像是身体不舒服吧。考生的烦恼真的是没完没了呢。不过，我也不应该对打算考东京的好大学的岛尾君发这些牢骚。我先回去了，明天见——」

就在学姐顺势将要离去的时候，黄昏叫住了她。

「请等一下。学姐，我可以问一件事吗？」

考生。这个单词能在这里出现，真的是帮了大忙。他有必要尽早说出来，并且要表现得不是那样缠人。学姐停下脚步，歪起了头。……无论何时，她这个动作都让人百看不厌。她那像是小动物一般的动作，与成熟的面容之间有一种反差之美，仿佛她内心所想表露无遗，是如此惹人爱怜。

「嗯？什么事？」

「不好意思。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我在手球部有一个关系很好的三年级同学。他现在上的那所补习班和学姐上的是同一家」

啊啊——学姐点头道。

「是高岗君对吧」

「我从他那里听说，学姐上的补习班把夏季讲习分成了前期和后期。也就是说，八月三日、学姐的生日就在夏季讲习中间」

黄昏用手指揉搓着自己的天然卷，说道。他自己也知道，自己是出于紧张才摸自己的头发的。他不想让学姐误会。黄昏最害怕的不是得不到学姐的心，而是被自己人生中遇见的第一位女神讨厌，在她心中留下不愉快的回忆。

学姐直直看向黄昏，等待他继续说下去。黄昏从很早以前就一直在想。学姐是那种和人说话的时候，会紧紧盯着对方的眼睛看的人。

「请和我约会吧。……我真的很想这么说。不过，去年被学姐当场拒绝之后，我深刻反省了一下。学姐说的没错，连恋人都不是的两个人却要一起过生日，这太奇怪了。我对此无可反驳」

黄昏耸了耸肩，学姐不禁笑了出来。

「从结果上来说，我在学姐生日那一天什么都没能留下。所以，今年我不会那样贪得无厌。我事前计划了一遍，学姐没有前约的话，应该没有理由拒绝——大家一起过生日怎么样呢」

「……大家一起？」

「我找了三年级、和学姐关系比较好的那几个女生聊了聊。晚上的时候，学姐可能想和家人一起过生日，所以我们就定在了白天。难得的是，学姐的生日刚好在暑假。和关系比较好的几个朋友一起举办一场生日派对怎么样？我是打算趁此加入其中的。我们会为此做好准备，所以学姐——」

此时，黄昏注意到了学姐的表情。

「——……难道学姐有前约了？」

「啊……不是。嗯……还算不上前约就是了」

黄昏隐藏住了自己内心的动摇。……这是。

黄昏的第六感有了动静。学姐的这个反应——。

「对不起。我还不知道会不会定下来。你们想为我庆祝生日，我很开心。但是，我希望你们对此不要抱有太多期待……」

……黄昏知道。黄昏回想了起来。

就在自己进入这所学校，遇见学姐，向学姐告白、然后被拒绝，再次告白、再次被拒绝，自己真正喜欢上学姐的时候。

黄昏碰巧遇见了自己初中三年级的时候在一起交往的同班同学。她原本就是黄昏喜欢的类型，高中之后变得更加漂亮了。她恳求道，要是还没有交上女朋友的话，希望我们能够复合。黄昏并非是一点想法都没有，也并非满脑子只能想着学姐。可黄昏还是拒绝了。即便未来还未确定，黄昏心中还是抱有一丝希望。

或许自己能够和学姐交往在一起。他不想因为和其他女孩儿交往在一起，抹去这最后一丝可能。他不想自掘坟墓。

虽然并非完全相同，但黄昏感觉学姐的反应与当时的自己很相似。没有前约、具体要做什么还并未提上日程。即便如此，她还是期待着对方能够这样做……吗？

黄昏目送着学姐的背影，心想。这只是单纯的直觉罢了，没有任何根据。但是，黄昏对于恋爱的直觉从未有过偏差。

包括小椿闹的那件事。

或许，学姐恋爱了。而犯人，就是和黄昏一样喜欢看书的一年级男生——旭。黄昏觉得，事情很有可能就是这样。但是他搞错了——。

——……他真的搞错了吗？

***

这一定是搞错了什么。

周一的午休，旭心里这样想。这不可能，怎么会发生这样的蠢事。这肯定是一场恶作剧。而旭只是这样问了一句：那个短信是什么意思啊？

为什么这样一个简单的问题，就让小椿圆润可爱的脸庞，染上了一抹樱红呢？

「……没有其他意思啦。我不会总是有所图谋啦。当然是字面意思呀」

地点位于教室。旭的座位上。

小椿借来其他同学的座椅，坐在对面，吃着三明治。在旭上的这所学校附近，有一家十分有名、十分专业的面包店。只有在快要迟到的时候，才能看见那家店开着。这应该是在那家店买的东西吧。圆圆法式乡村面包被切开，里面夹着火腿和鸡蛋。

小椿用湿巾擦了擦嘴角上的鸡蛋屑，问道。

「那个便当，旭不吃吗？」

旭颤了一下。

「呃。吃」

「话说回来，你为什么打开便当之后又盖回去了呢？」

……便当看起来十分美味，所以并非是因为它不好吃。

旭收到小椿发来的约会邀请之后，烦恼了一整晚。在第二天晚上九点的时候，他理所当然地报告给了学姐。

——小椿似乎是在邀请我和她一起去约会……。

他也给学姐看了手机的画面。

学姐也很惊讶，让旭的心化作碎片这事也被她暂时搁置了起来。学姐在阳台对面看着手机画面，最后她终于说出了一句话。

——莫非在小椿的词典里，约会指的是处刑的意思吗……？

——学姐，请不要说这么可怕的事。

——我开玩笑啦。但这是为什么呢？……是恶作剧吗？

那天晚上，两人从始至终都在讨论该如何应对小椿的神秘邀请。最后，两人决定在第二周来到学校之后，直接找小椿确认她的意图。他在学姐的面前，给小椿回信：周一放学之后我有话想对你说。

所以，在学姐心中，旭和小椿只会在放学之后聊天。证据就是这份便当。

这是学姐今天早上拿给他的便当。

——我前几天打听出了旭喜欢吃的东西。虽然我们学校的饭菜也很好吃，但是我觉得偶尔这样也不错。

旭充满感激，老老实实收下了它。这还是他第一次吃妈妈以外的人亲手制作的便当……这同恋人们的神话简直如出一辙。学姐还对他说：下次旭要给我做哦。旭回应了一句：我不会做饭，不过我会加油的。然后两人便乘上了公交车。之后两人装作互不相识，踏入了校门。

而教室里，先行到来的小椿，向他打来了招呼。

——旭今天去食堂吗？

——欸？今天……我带了便当。

旭困惑的同时如此回答。小椿则是回了一句：很少见你带便当呢。

——不过这样挺好的，更方便一些。你带了便当的话，就不用再去买面包了。

当时的旭并不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怎么了？

——我有些话想和你说，如果旭打算在食堂吃，我就想午休的时候悄悄跑出校门给旭也买几个好吃的面包。我自己已经买好了。带到食堂……倒也无所谓，应该会被一些人讨厌吧。

——……等一下。小椿，你……。

——虽然旭说的是放学后，但是我觉得不用专门等到那时候。我们午休的时候说吧。就在这里。一边吃一边说。在旭的座位这里。你不愿意吗？

旭很难拒绝。第一节课结束后的休息时间，旭给学姐发送了一条解释情况的信息。大意为时间从放学改到了午休，两人会一边吃饭一边聊。第二节课结束之后，学姐在休息时间连连发来了五条回信，不知为何里面还夹杂着几条道歉的回复。

抱歉。

我不知道会变成这样。

加油。

我只是想看旭到时候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粉碎便当。

旭在打开便当的那一瞬间，才理解到这句话的含义。

L

O

V

E

四个大字首当其冲，映入眼帘。白花花的米饭成为了画布，精雕细琢的干海苔，将这几个字写在了上面。

旭打开便当盖子的那一瞬间，小椿正低着头拆三明治的包装。只要被小椿看到一眼就糟糕了。毕竟便当里不只有那一个〝LOVE〟。

〝LOVE〟写在了樱花粉描绘的心形中间，十分显眼。但从某种角度上，反而没有那么显眼。因为除了〝LOVE〟，白色的米饭上还散落着无数的桃心。这些小桃心都是将海苔掏空制成的。

切成心形的紫苏叶成为了分割线，配菜这边同样是一场桃心风暴。汉堡肉被切成了心形。焯过的胡萝卜被切成了心形。红白鱼糕被切成了心形。不是心形的，除了圣女果之外就只有玉子烧了。

怎样才能让焦掉的地方变成这样呢？旭完全无法想象。是用了火印吗？还是说，是用了其他的手法呢？放在便当里的三块玉子烧，每一块都用烧焦的地方写上了一个字。

喜

欢

你

这已经与旭喜欢的食物毫无关系。虽然学姐说的是自己打听出了旭喜欢吃的食物，但是现实却与这句话没有一丝联系。旭确实每一样都喜欢，但不管是汉堡肉，还是玉子烧、鱼糕、胡萝卜，旭在窗台边的时候一个字都没有回答过。

无论怎么想，都只能觉得学姐的标准只有一条：配菜能否做成心形——也就是如何让旭在学校里吃这个便当的时候，内心变得七零八落。

旭立刻将盖子盖了回去，盖上盖子之后心脏砰砰直跳——这简直太自然不过了。真的是太糟糕了。原来这就是学姐所谓的、期待旭会作出怎样反应的粉碎便当。若是平时，旭或许已经笑出了声。但时间点太差劲了。毕竟学姐并没有想到便当会是在小椿的眼前打开。

难怪学姐会向他道歉。事到如今，旭甚至还想发些牢骚。虽然旭对此感激不尽，内心十分感动——。

「旭？你怎么了？」

「呃、没事，什么事都没」

「你吃饭呀？」

一直盖着盖子未免显得太过不自然。旭下定决心，改用左手打开了便当盒。他尽可能表现出这是无意之间的动作，左手拿着盖子遮住便当盒，右手拿起了筷子。……拜托了。或许是上天听到了他的祈祷。小椿并没有对旭的行为感到怀疑。

「总而言之。就是短信里说的那样。……请和我一起约会吧。我想拜托旭的，就是这件事情。不用太紧张啦。就过一个普普通通……平平凡凡的约会就好」

「…………为什么啊？」

小椿突然喜欢上了自己——旭迄今为止并没有受欢迎到让他朝着这个可能性去想。即便现在他正在和学姐这样一位女神交往，他也不会洋洋得意到如此地步。

小椿又咬了一口三明治。

嘴里一边嚼，说道。

「之前对你说过了呀，我已经反省过了。我现在也最最喜欢学姐，依然觉得学姐就像是女神一样。不过，我已经意识到了，我不能一直这样。所以我想要来一场康复锻炼——目的是让自己的注意力转移到学姐以外的人身上。……旭，不要一直盯着我吃东西呀。我好害羞」

「啊、……抱歉。呃，该怎么说，我明白小椿的意思了，不过为什么是我啊？」

「因为是旭让我意识到这一点的」

小椿立刻给出了回答。然后，她把第一个三明治剩下的部分塞进了嘴里。她从袋子里拿出第二个三明治，同时以一副开玩笑的口吻继续说道。

「而且就算是为了康复锻炼，也不能邀请有女朋友的男生去约会呀？他的女朋友越是喜欢他，和其他女生约会就越是会让他的女朋友心烦意乱。要是稍有不慎被看到了，就更严重了——」

……旭想趁小椿打开三明治的包装的这段时间，对便当风卷残云一场。

但是他做不到。虽然粉碎便当在当下如同一个烫手山芋，但这也是学姐一大早起来亲手为他制作、准备的。学姐毫无疑问是想让旭内心小鹿乱撞的同时享受掉它。因此，旭不想狼吞虎咽地把便当吃进胃里。

「但是，邀请一些靠不住的男生事后又会让人感到害怕。拜托女生反而会让我在约会中想起学姐，没什么意义——」

话虽如此，他也不想为了让人看不出上面有〝LOVE〟和桃心，就把米饭搅成一团。用筷子把把胡萝卜、汉堡肉夹成两半也不吉利。最后他还是用盖子遮着便当，避免让小椿看见，一点一点慢慢吃……。

「这一点上，找旭就不会有任何问题了呀。旭从外表上就没有什么危险性，你反正也没有女朋友，暑假肯定什么安排都没有，什么时候都——……旭？」

此时，旭刚好把心形的汉堡肉急急忙忙塞进口中。

小椿忍俊不禁笑了出来。她手里拿着新三明治，看着旭，皱起了眉头。旭想必流了满身的冷汗。他拼命咀嚼着满嘴的食物，把汉堡肉囫囵吞枣地咽了下去。

「怎么了？……旭你说话呀。我只是在开玩笑啦」

小椿露出困惑的神色，视线落在了三明治上。

「我真的觉得很对不起你。……哪怕说一句〝你肯定是连个喜欢你的男生都没有才会来找我〟都行呀，不然这样子就像是我在说你坏话了一样」

「啊、啊……抱歉…………」

胡萝卜。

「旭只是外表看起来很普通，但是回应的时候会好好给出回应。我觉得这一点还挺好的」

鱼糕。

「感谢夸奖……不过，我觉得小椿有了自己喜欢的人再约会比较好」

遮住心形海苔，吃白米饭。

然后是写着〝欢〟字的玉子烧。

「旭还挺守旧的。我这边可是已经同意了哦。这么夸自己或许有些不合适，不过我可是真真正正的美少女哦。你就当成是一场练习，来陪我约会吧。……还是说，你已经心有所属了呢？已经喜欢到不想和别的女生约会了呢？」

这个时候，旭正用筷子夹着相对而言较为安全的圣女果往嘴里送。小椿今天第一次眯起了眼睛。

「莫非旭其实是喜欢学姐——」

旭十分慌张，甚至嚼都没嚼直接把圣女果吞了下去。

「没、……没没没、才没那回事！我前几天可是说了那种话啊！」

「…………。……说的也是。真奇怪。刚才那一瞬间，我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不过这样不好。为了改掉这个毛病，我想旭陪我一次。我……呃、该怎么说呢，我会为你准备谢礼的——」

「——哇啊！」

一道声音从旭的斜后方传了过来。

旭回过了头。旭将自己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小椿和粉碎便当上面，所以他并没有注意到同班同学不知何时来到了自己身边。这名女生经常和小椿一起聊天。如果是去了食堂，她回来得未免也有些太早。她应该是去了一趟洗手间或者是别的地方，回到的教室吧。不过这种事怎样都好。

她的视线，停留在了旭的便当上面。

「我本来还在想你和小椿在聊些什么……这也太厉害了」

同班同学的女生呢喃道。

「雨晴君的妈妈做便当还真是用心呢……」

小椿立刻站起了身。虽然旭慌慌忙忙想要将其藏起来，但是已经赶不上了。小椿从上面看了过来。她睁大了眼睛。旭从小椿的表情中，看到了动摇与纠葛的漩涡。然后就这样过了几秒。

汗珠……流到了旭的脸颊上。

小椿仿佛下定了觉悟，咬紧了自己的嘴唇，她的表情就仿佛作出了苦涩的决断一般。小椿开口道。

「就算是重度母控……我也会尽力忍耐下来的……」

……虽然事情朝着旭受到精神打击这一方向发展了下去，但是旭也因此得以不用继续隐藏便当里面的东西。

两人吃完饭，小椿突然在最后问来了一个问题。……说来说去，旭现在没有喜欢的人吧？旭只能回答：当然。这个发展，应该不会让学姐觉得无趣。小椿离开之后，旭把手伸进了桌洞，摸到手机，拿到手上若无其事确认了一眼，然后按下了通话结束的按钮。

真正的问题，并不在小椿的约会邀请上。

而是学姐的反应。但是第一次和小椿讨论约会这件事的时候，旭完全没有预料到这些。

他从未想过学姐实际上很在意这件事情，他一直在想，怎样才能和学姐一起想一个办法，不动声色地拒绝小椿。因此，他为了将每个细微差异都一丝不落地传达给学姐，专门悄悄地打了一个电话。

但没想到的是——。

学姐对旭和小椿的约会反而有了兴趣。

时间向前推进。

推进到那个充满浓厚夏日气息的盛夏之夜。

学姐在阳台对面微笑着，说道。

「对约会的场景也想象的差不多了。这样的约会真是太随处可见了。这是一条过去到现在，世界上所有的恋人都走过的老路。旭要把我放在一边，和小椿来这样一场无聊的约会吗？」

已经不知道是学姐第几次说这句话了。

旭第一次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还以为学姐是在开玩笑。

那刚好是粉碎便当的当天。

和小椿聊过约会的事情之后，旭和学姐在一个和今天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地点，聊了起来。

——啊哈哈。我听到啦。旭好像特别着急呢，还被叫成了母控呢。嘿嘿。

——我打开便当的时候，可是打心底里慌张起来了啊。

——抱歉抱歉。该怎么说呢，这个被当成了妈妈的我，实在是没有想到旭会和小椿一起吃午饭呢。抱歉，这是妈妈的错。妈妈反省。

——长这么大还被女生当成母控，对我造成的精神打击还挺大的……。便当很好吃。学姐，谢谢你。

学姐将手臂倚在扶手上，用手扶着脸，笑道。

——不客气。旭会直话直说，这一点真的很了不起。

——但是最关键的事情却没有任何好转。小椿比我想得还要认真，她是真的想和我去约会。学姐在电话里也听到了，应该也能感觉到这一点。我应对得不是很好，她很有可能又感觉到我和学姐之间的关系了……。

——这样的话，乖乖和她去约会应该是最好的方法了呢。

——哈哈，学姐又在说这样的话……。

旭脸上的笑容僵硬了起来。

这是因为学姐笑得更深了。

——……学姐？

——这样刚刚好呢。多亏了小椿，这样刚好能一石二鸟。旭能跟着小椿体验恋人们的神话，这样一来，我也就不用陪着旭去经历老套的约会了。

学姐这样说的时候，旭看到了她眼睛深处闪过的感情。

学姐是认真的——旭理解到了这一点。可他依然不能理解，和学姐来来回回说了几句之后，他又找在他家醉成烂泥的亚季谈了谈。

亚季听完旭的烦恼之后，回答道。

她一脸确信，斩钉截铁地说道。

——原来如此。小冰见比我想得还要好色呢。

旭完全无法理解她这句话什么意思。

——……哈？

——旭这样的小孩，应该还无法理解……。这世上有些人可是很喜欢让自己的恋人和其他异性交好，并为此感到兴奋的……。

但是，深信不疑和回答正确是两码事。旭还是不明白学姐同意旭和小椿约会的理由。直到旭和小椿约会的日期近在眼前、第一学期将要结束。旭心中的不满一直积攒到了现在。然后，学姐想象着旭和小椿的约会，说道。

旭实际上是想和学姐约会，并不是小椿。

所以旭开了口。

「……学姐，我明白了。我会去亲自体验一番恋人们的神话究竟是怎样的东西。不是和学姐约会——而是和小椿。……但是」

「但是？」

学姐像是小动物一般歪了歪头。

学姐还是那样从容。但是下一秒，她的从容便无影无踪。

「我想让学姐悄悄跟在我们身后，看我们约会的样子」

「……………………欸」

旭一直在想小椿说过的话。

他的女朋友越是喜欢他，和其他女生约会就越是会让他的女朋友心烦意乱。要是稍有不慎被看到了，就更严重了——。

毫无疑问，学姐是真心实意喜欢旭的。

学姐那火热……绝不输给旭的爱慕之心，旭早已体验了无数次。学姐看向旭的眼神，和旭说话时的态度，挑逗旭的话语……学姐会露出只有旭知道的表情，表露出自己是多么得深爱着旭。可是眼下，学姐却让旭去和小椿去约会……。

「学姐忘了吗？我曾经说过，我想要和学姐一起去思考。即使和小椿约会是为了摆脱嫌疑，我也想和学姐再约会一次。但是学姐却说这样一来就不用陪着我了。既然如此，作为次善之策，我想要学姐看到我们那随处可见的约会」

学姐动摇了。

「但是、旭。等一下。我独自一人跟在你们后面的话，反而会引人注意，被小椿发现……。这样不好吧？」

「这样的话，我就让亚季姐来帮忙。毕竟小椿不认识亚季姐。把亚季姐当成盾牌就可以了，学姐只需要用帽子和太阳眼镜稍微变装一下，看起来就会像是两名大学生朋友，这样一来就不会那么显眼了才是。……当然，学姐愿意和我来一场随处可见的约会的话，就不用这么做了」

「呜……」

旭想要解开学姐的心结。

旭想知道，学姐为什么对小椿说的话作出了完全相反的反应。她说这样一来就不用陪着自己的时候，瞳孔深处为什么会有安心下来的神色呢？而要求她亲眼见证的时候，她为什么又会张皇失措呢？

他想要更加了解学姐。旭有所预感，回答两人该如何恋爱的答案，就在前方。说实话，旭也有些气愤。

旭已经不想再听恋人们的神话、恋人们都走过的老路之类的话了。旭觉得自己和学姐的恋爱就是这样的，但是学姐本人却对此一直滔滔不绝，旭已经不想站在原地无止尽地思考下去了。

……可是，学姐也不应该让旭去享受和其他的女生的约会！

和学姐两人在阳台边的密会结束之后，旭关上窗户，拉上了窗帘。他拿起了手机，打开了自己和小椿的聊天界面。小椿昨天傍晚发来了三条信息，〝去哪里都可以〟〝旭做决定吧〟〝只要是能够成为康复锻炼的、比较适合约会的地点都可以〟。

旭回了一条信息。

去水族馆怎么样？

只要是为了知晓充满谜团的、冰见夏菜子的真心——。

陪小椿约会一场也在所不惜。

***

天气很好。甚至还有些好过了头。气温从早上的时候就逐渐升了上来，即便利用了公共交通，但是在到站前，雨晴亚季就已经汗流浃背了。这是县里最大的车站。也是终点站。

不过，冰凉的饮料让她冷静了不少。

「……我觉得」

亚季不禁出声呢喃了一句。这是因为坐在对面的夏菜子——也就是旭所谓的〝学姐〟，正大汗淋漓。

这里是站内的一家咖啡馆，从这里能够眺望到连接南北口的中央检票处。亚季和夏菜子在旭之前赶到这里，在紧靠落地玻璃窗的位置上，监视着检票处的状况。夏菜子戴上了帽子和太阳眼镜，变装了一番，身上穿上了朴素的私服。即便如此，她那沉鱼落雁的气质还是流露了出来。

而现在，她身上流着冷汗。

「我明白」

夏菜子似乎从亚季的视线中感受到了什么。她呢喃道。声音十分微弱。

「明白了什么？」

亚季歪着头，递出了手帕，夏菜子收下了它。真不好意思——这句话既可以用来道谢也可以用来道歉，她轻轻回应过后用手帕擦拭起了自己的汗水。手帕被我弄脏了，我会洗完之后还给你的——她又说道。

亚季心想。

你这小仙女，你的汗水怎么可能会脏，那都是充满癸酸内脂和桃醛的香水啊。

夏菜子看向了检票口前的旭。

「旭太可爱了，我一不小心就会得意忘形……」

欸？怎么回事？突然就开始夸自己的男朋友了？

「我最喜欢看的就是旭慌张的模样，还有就是他拼尽全力不想输给我的样子。而且这次实在是没有办法……」

「没有办法？什么意思？」

夏菜子没有回答。她握紧了大腿上的拳头，然后将视线转向了旁边，继续说道。

「不管怎么说，亚季」

「嗯」

「我想说的是，我今天很有可能会受到巨大的精神打击」

「……嗯？」

亚季眨巴着眼睛，夏菜子当着她的面喝了一口冷饮。想必她并没有注意到自己正在咬着吸管，在吸管上留下了齿印。

「所以，我有一件事想拜托亚季」

「什么事？但是我是旭的战友呢」

「我会出掉今天所有的餐费、饮料费、门票费的」

「你尽管说。我从一开始就站在小冰见这边哦」

「如果我今天受到了精神打击，我希望你能对旭保密」

此时亚季才注意到原因。她顺着夏菜子的视线看了过去。原来如此，和旭约会的那个人不知什么时候就已经到了。夏菜子立刻就注意到了这一点。但是旭并没有注意到。她就是要和旭约会的对象，能町椿。

亚季听到这个名字之后没能立刻想起她是谁，直到夏菜子刚才给她看了照片，亚季才注意到自己曾在当地的广告中见过她。

在现实中亲眼见到她之后——即便距离有些远，亚季也能够明白，和旭一比她这样的美少女简直是鲜花插在了牛粪上。而夏菜子则是插在了牛粪上的超级美少女。小椿给亚季的印象之所以如此强烈，想必是因为她的着装。

小椿穿着穿了一身十分可爱私服。

亚季感觉有些奇怪。小椿给她的印象和她从旭那里听到的有些不同。小椿身上的服装似乎是精心挑选的，她的神情中还挂着一丝紧张。旭对亚季说的是：为了康复训练而作的约会游戏。

真的是这样吗？实际上小椿喜欢旭——这应该是没可能的。但是小椿比旭预想的要认真得多。至少，小椿意识到了这是一场与异性的约会不是吗？而所谓的约会，就是从这里开始的不是吗？

或许旭也有了和亚季同样的感受。小椿来到旭的身边之后，旭不禁露出了一丝困惑的模样。但是他立刻藏住了他的困惑，仿佛下定了觉悟一般笑了出来。

旭对小椿说了些什么。

小椿一脸惊讶，然后绽放出了惹人怜爱的笑容。

亚季朝夏菜子看了一眼。即便她带着太阳眼镜，亚季也能够清楚看到——她紧紧盯向旭和小椿的眼睛充满了动摇。

在盛夏的周六。

旭和小椿的约会开始了。

……而亚季将亲眼目击到夏菜子心烦意乱的模样。

*

恋人们的神话。

随处可见，无数人经历过的约会。

有一点，旭十分清楚。正是因为其广为流传，神话才会称之为神话，也就是说——。

晚上九点之后，腾腾热气终于散了下去。今晚的学姐穿的不是猫咪图案的睡衣，而是一身朴素的室内装扮——T恤和短裤。旭向着阳台对面的学姐问道。

「学姐觉得怎么样？学姐真的觉得和之前说的一样，恋人们的神话不值一提吗？」

「……在说结论之前，我们先从头整理一下吧」

学姐用一副冷静的口吻回答道。

学姐作出成熟稳重的表情，甚至露出了淡淡的微笑。乍一看还会让人以为，旭和小椿今天的约会丝毫没有动摇她的内心。

东方天空的夏季大三角，比以往更加清晰可见。

「我们从头到尾整理一下旭和小椿的约会吧。我和亚季两个人一直在很远的地方看着你们，有些地方不是很清楚。我也很想知道旭当时的心情是怎样的」

旭突然想到。

旭和学姐之间相隔的这个距离就仿佛迷你版的银河一样。

「旭不是说过，要和我一起思考吗」

「……我确实说过。我知道了」

「那么就先说一开始的时候。小椿走到车站的检票口的时候，旭说了些什么，小椿露出了一脸惊讶的表情对吧？旭说了些什么呢？」

「我夸奖了小椿的穿着」

学姐沉默了几秒。

然后慢慢歪起了头。

「旭有夸奖过我的穿衣打扮么？」

「我没怎么见过学姐认真打扮的样子……戴猫耳那时候不算」

学姐再次沉默了几秒。

然后露出微笑，说道。

「原来是这样。小椿笑出来了对吧？」

「……我想想——」

「旭。久等了。今天从早上开始就真的好热——」

「小椿」

旭打断了小椿的问候，叫了她的名字。

这里是检票口前面。

也是连接终点站南北口的过道，这里连接了近年建成的所有商业设施，因此周六的上午人山人海。即便如此，小椿也是如此引人注目。旭有些难为情，与此同时，同学姐以外的人约会——并且还是在学姐的眼前，让他有些抗拒。除此之外，他心中还有一股罪恶感。

为了扫去心中的这些想法，旭开了口。

旭决心把今天当成自己和学姐的约会。

「你今天穿的衣服真漂亮。发饰也很可爱。……早上好」

他这句话原本是想对学姐说的。这是学姐之前在阳台上说过的，所谓自然流露出来的赞美。虽然现在还并没有乘上电车。

除此之外，这也是看见今天的小椿之后的真情流露。旭只是不擅长应对小椿的性格，他认为小椿的姿容要比一般人靓丽许多，称得上是国色天香。因此，这句话自然而然便说出了口。小椿睁大了眼睛。

然后，小椿看向了学姐和亚季所在的咖啡馆。

旭吓了一跳，不过他立刻反应了过来。小椿并没有看向店里面。她看的是那道落地玻璃窗。看的是映照在上面的、自己的姿容。

小椿并没有注意到学姐她们，过了一会儿，她转身看向了旭。

她一脸惊讶，喃喃自语道。

「……拜托旭好像拜托对了」

嗯？——旭歪起了头，小椿下一秒便露出了笑容。

她拍了拍旭的后背，说道。

「谢谢你。旭还是有一些优点的嘛」

「有点疼啊……」

「哈哈哈。要赶不上电车了，走吧」

小椿开心地笑着，迈开了脚步。

「那个时候我特别紧张呢。旭」

学姐嗯嗯点头，说明道。

「虽然我当时戴着太阳镜，但是不小心透过玻璃墙和小椿对上了眼睛呢。当时我心里还想：啊，今天很有可能搞砸了。但是小椿并没有注意到我」

「毕竟有亚季姐跟学姐在一起」

「或许有这个原因，不过我觉得小椿应该是在紧张。在遇见旭之前，小椿走在路上的时候就一脸紧张兮兮的样子」

「是……这样吗？可是小椿会这样吗？」

诶？——学姐回应道。

「旭和小椿约会的时候都那样了，却还这么想吗？」

学姐这句话一针见血。

「唔」

「在电车里的时候，你们刚开始还看起来有些尴尬，但是没过多久，两人就开始谈天说地了，对吧？你们是聊了一些学校里的话题吗？一想到小椿前几天剑拔弩张的态度，就不禁让人觉得你们的关系真的好了许多。在约会刚开始的时候就好成了那样。……你们牵起手之后，看起来就更是亲密了不少」

「……。不是学姐说要牵着手的吗？」

「我说过吗？我当时只是在假设不是吗？」

旭和学姐交合的视线仿佛蹦出了噼里啪啦的火花。

学姐的脸上依然挂着笑容。

「旭伸出手的时候，小椿是什么反应呢？」

「……她有些困惑。我还以为手会被她挥开」

「但是小椿没这样做」

小椿并没有像学姐之前假设的那样，被什么东西绊倒。

旭犹豫了一秒，不过下了电车之后，他还是向小椿伸出了手。小椿眨了眨她那水汪汪的眼睛。

「……欸？」

「你不是要做康复锻炼么」

旭隐藏住自己的羞耻心和罪恶感，装作平静，发出了声。

「不做得认真一点就没有意义了不是么」

小椿看了看旭的手，忍俊不禁。

然后，她牵住了它。旭的心中回想起了学姐，无数的罪恶感扎向了他的心头。他忍了下来。小椿反而十分开心。

「旭」

「怎么了？」

「我要事先申明，我可是第一次像这样在私人场合牵住男生的手。……虽然我在心中无数次幻想过，自己牵着学姐的手就是了」

她这句话，让旭不禁笑了出来。或许旭也有过同样的幻想。

他心想：自己和小椿还挺像的。

学姐突然从阳台对面伸出了她的芊芊素手。

她的脸上依然挂着笑容，但是眼睛没有任何笑意。在旭的眼里，学姐看起来很不开心。他看了看学姐的手，从窗户中探出身子，牵住了它。

「学姐。你是不是心里在吃醋啊？」

「我才没有吃醋。我伸出手只是为了把小椿这样一位可爱的女孩子留在旭手上的感触覆盖一遍」

「学姐果然在吃醋」

「我才没有。我如果真的因为吃醋在这里忿忿然，就不会说什么〝去和她约会怎么样？〟。我可是一直都坚信，旭不会因为和别的女孩子走过一条无数人走过的道路，就内心动摇。即便对方是小椿这样可爱的女生。即便小椿还〝啊——〟喂你东西吃……即便用的还是她自己的叉子」

「……学姐连那个都看到了吗……啊疼」

学姐握着旭的手，越来越用力。

旭和小椿打算先吃午饭。

逛完水族馆之后，餐厅可能会熙熙攘攘，所以两人在前往水族馆的路上，走进一条商店街，进了一家意大利风的餐厅。进这家店，是旭和小椿商量完之后决定的。他们被带到了一楼能看到大海的座位上，两人在一个稍早的时间点，点了中午的意面套餐。只有小椿在点完套餐之后又点了甜点。

旭吃完橄榄油酱汁味道的意面，透过落地玻璃窗眺望着外面。他在找学姐和亚季的身影。外面能够看到这家店的里面，所以她们两人应该在盯着旭和小椿看才对。但是在找到她们两人之前，小椿就叫了旭的名字。

「旭」

欸？——旭心想。他之所以会这样想，是因为小椿的声音有些颤抖。

小椿是在紧张吗？旭回过头，看见盛着一块儿蛋糕的叉子伸到了自己的眼前。旭吓了一跳，同时不禁笑出了声。

小椿伸出自己的叉子，神色中透露出了慌张。

「你、你在笑什么呀。说认真一些才有意义的不是旭嘛。所以我就决定按你说的来——」

「呃、抱歉。……因为叉子一颤一颤的」

小椿满脸通红，想要把叉子收回来。但是她并没有这样做。她仿佛下定了决心一般，用力朝前伸了出去。然后，她气呼呼地说道。

「那种事怎样都好啦！快张嘴，啊——！」

旭觉得小椿很奇怪，为什么因为一个小小的〝啊——〟就全身发颤。小椿并不知道，旭究竟从学姐那里承受下了多少来自〝啊——〟的攻击。与学姐想方设法准备的各种各样的〝啊——〟相比，小椿单纯喂人吃蛋糕的〝啊——〟，显得如此单薄。

旭一口气吃下了叉子上的蛋糕。

小椿看着蛋糕消失不见的叉子，脸上不知为何再次染上了一抹桃红。然后，她喝了一口套餐附带的咖啡。

旭笑了笑，再次将目光转向了窗外。结完账、走出餐厅之后，他才终于注意到——。

「啊」

「……旭？怎么了？」

「没什么——」

他朝小椿摇了摇头。他终于注意到小椿为什么因为一个小小的〝啊——〟就全身颤抖，并且还露出一副下定决心的表情。这可谓是理所当然——但是旭并没有往深处想。旭没有点甜点，所以那张桌子上只有一根蛋糕叉。也就是说，那根叉子是小椿的叉子。

……原来我和小椿间接接吻了吗。

与方才不同，这次是小椿牵住了旭的手。

她的手心有些湿润。这究竟是热气在作怪，还是说她在紧张呢？

「你们到了水族馆之后，就完全亲密起来了呢」

学姐撕开单独包装的烤点心的外包装，说道。她的左手拿着蛋糕叉。她用叉子叉起了剥开包装的烤点心。

「在不认识旭和小椿的外人眼里看，你们就像是神话中的高中生情侣。不是交往前——而是两个刚刚交往的恋人，在一起约会」

「呃，学姐就是在吃醋——」

「我都说我没在吃醋了」

学姐如此声明，从扶手后面探出身子，将叉着烤点心的叉子伸了过来。旭紧紧盯着叉子看了一会儿。旭不把身子探出去的话，这个〝啊——〟会很难成立。学姐仿佛在催促他一样，把叉子晃了几下。……旭接下了这个来自对面阳台的〝啊——〟。之后，学姐又用旭吃过东西的叉子，叉上另一个烤点心，放进了自己的嘴里。

间接接吻。这同约会时，和小椿做的那个一样。

「旭。我会原谅你们看见乌龟奇怪的动作之后笑出来。我也会原谅你们站在最大的那个鱼缸前气氛暧昧。此外，我也会原谅你们看海狮秀的时候肩旁碰在一起。——给你。我喜欢开心果味。所以分你半个」

学姐再次探出身子。叉在叉子上的烤点心伸到了旭的嘴边。半个？——旭思考了一下，然后把点心咬了一半。学姐嗯了一声，点了点头，将剩下的半个放进了自己的口中。

「我就原谅你在小椿说了些什么之后，去纪念品商店买下布偶送给小椿做礼物吧。……但是」

学姐对旭招了招手。旭心想：这是第三次〝啊——〟吗？然后，他再次探出了身子。学姐把叉子和点心放到脚边之后，挺出了上半身。她伸出手，捏住了旭的脸颊。

「你们两人走出水族馆之后，眺望大海的时候做的那个，是不是已经到神话的范畴了呢？」

「欸……！？呃、那时候我也慌了神」

「不许找借口。顺便一说，我没有在吃醋。……然后，旭当时是怎么想的呢？」

走出水族馆之后，小椿邀请旭一起坐到长凳上。

——今天很开心。我想和你聊一聊。

小椿是这样对他说的。

长凳就在海边。盛夏的阳光、被阳光照耀的大海，是如此得耀眼夺目。而树荫下吹过的海风，又是如此沁人心脾。小椿说了一些关于自己的话题。说完之后，她对旭说了一句〝谢谢〟。

「旭，你还记得吗？」

「记得什么？」

「我之前不是说要给你回礼嘛？」

「……嗯？啊——」

旭回想着。就在这时，一只黑尾鸥突然闯进了他的眼帘，海浪的气味里，夹杂着小椿的身上的香味。

欸？——他慌张起来的时候，早已无计可施。他的脸颊上，多了一道柔软的感触。

……小椿的嘴唇贴了上来。

旭一脸惊讶，回头看向了她。小椿满脸通红，露出了微笑，仿佛是在隐藏自己的羞涩。她说了一句〝你可不要误会〟，然后看向了大海。

「这只是一个回礼。……也是对我前几天做事情赔罪。而且，这么开心的约会，最后当然要这样做不是吗？」

恋人们的神话里，约会的最后，确实没有什么是比一个吻更合适的了。

「雪姐」

旭的脸颊被学姐捏着，因此他现在口齿不清。

「雪姐，疼，疼疼疼……雪姐果然是在吃醋」

「我、才、没、有、吃、醋！被小椿亲的地方是这里吗？我可是一点儿都没有吃醋。我可是打心底里从容的很呢。就像是旭对我炫耀自己被小椿亲了一样，我甚至都想跟旭炫耀一番呢」

「我没有炫耀……。而且要说的话，也只是亲了脸颊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

学姐突然松开了手。

学姐深深叹了口气。她看起来很不开心，又或许这是她故意表现给旭看的。旭摸了摸自己被学姐捏过的脸颊。学姐说她打心底里从容的很。但是旭心里想：……学姐，虽然是我提议的让亚季姐同行，但是最好不要相信亚季姐的口头约定。毕竟那可是我的表姐。

旭实际上已经知道了。

他其实什么都知道——。

「我所谓的怎么想，问的不是小椿的嘴唇软不软！问的是恋人们的神话！旭和小椿的约会到这里就从头到尾整理得差不多了。这依然是一场所有人都经历过、谁都能想象到的、充实无比但又无聊至极的约会不是吗？旭满足了吗？」

「学姐才是，学姐心里是怎么想的？都已经亲眼见证过神话中的约会了」

学姐一语不发，捡起点心和叉子，转过了身。

*

亚季穿着内衣，躺在了自己房间的床上。

她悠闲地玩弄着手机。看一看电子版的漫画、读一读网上关于情侣的文章、玩一玩游戏。之后，她又回想起了自己刚才发给旭的照片，重新把它们翻了出来。

那是她偷偷拍的夏菜子的照片。数量还不少。

亚季忍俊不禁，笑了出来。里面不乏有她高高举起手机，光明正大拍下的侧脸。但是夏菜子集中着自己的全部注意，追寻着旭和小椿的动向，因此夏菜子并没有注意到。光明正大到这种地步都没有注意到，夏菜子究竟是有多慌张呀。

眼下的这张，应该是她趁着夏菜子在外面的阴影处，看着旭和小椿在意大利餐厅吃午饭的时候拍的。当时小椿正作出了〝啊——〟的动作。从照片中都能感受到夏菜子咬紧牙关忿忿然的模样。

除此之外，还有她抱头蹲在地上的照片。

一脸痛苦移开视线的照片。

两眼汪汪的照片。

手倚在树上，作出装傻的姿势，满脸失落的照片。

「小冰见的性格意外还挺麻烦的。……不过对我来说很有意思就是了」

亚季嘿嘿嘿地笑着，仰起了头。

「既然心里这么难过，为什么还要让旭和其他的女孩儿约会呢？」

难道是为了给自己提供有趣的笑料么？亚季心里这样想着。她并非是故意这样做的，单纯只是忘记了夏菜子曾向自己拜托过，要对旭保密而已。

*

旭看着学姐的背影，继续说道。

「还有一件事我要向学姐道歉，对不起。……我不知道那天就是学姐的生日」

学姐的肩膀突然颤动了一下。

夜风徐徐。夜晚寂然无声。

「约会的时候，我和小椿聊过天之后才知道这件事。仔细一想，学姐的名字里有个夏字，很有可能就是因为在夏天出生。我和妈妈出去旅行的那一天，刚好就是学姐的生日，对吧？」

「……旭不知道也没办法」

学姐回答道。她停下了脚步。太好了。旭感觉学姐很有可能会就此回到自己的房间。明明两人还没有得出结论。为了不让学姐回到自己的房间，旭提出了生日的话题。毕竟无论怎样，这件事都是必须要提的。

「即便生日当天无法直接相会，我也一定会弥补回来。请让我成为最想为学姐庆祝生日的那个人。……学姐。走出水族馆之后，小椿提到回礼、亲到我脸颊上的时候，我之所以没有立刻做出反应，是因为我在想事情。我想的是学姐提出的那个问题的回答」

「旭是想说自己和小椿的约会很开心吗？」

「很接近了。约会的时候我一直都很在意学姐，但说实话，约会很开心。所以我还是想和学姐约一次会。我眺望海边的时候，就是在想这些」

和小椿约过会之后，旭才终于明白。

正是因为其广为流传，神话才会称之为神话。也就是说，人们之所以会走上这条道路，就是因为这条道路是如此令人神往。这是一条能让恋人们更加亲密无间的康庄大道。甚至能让小椿吻向旭——即便只是脸颊而已。

「我确实在某种程度上亲身体验过了恋人们的神话。但是并不完全。因为和我约会的人不是学姐……因为和我约会的人不是我真心爱着的人。既然和学姐以外的人都能这样开心，那和学姐……和我发自内心爱恋着的人一起约会，应该会更加心醉神迷。只有这样才算是完完整整的约会。我想一起约会的不是其他人，而是我的恋人、我的学姐——」

学姐并没有回答。

她打开窗户，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旭眼睁睁看着学姐关上窗户、拉上窗帘，然后他回想起小椿在海边的长椅上说的话。小椿说，自己能和学姐相遇，是人生最大的幸运。

那是在小椿吻向旭的脸颊之前——。

「——能和学姐相遇，是我人生中最大的幸运。上初中的时候，学姐会来向我搭话，真的是幸运至极」

大海折射的光，让小椿眯起了眼睛。她说道。

「我现在越是回想起那时，就越是觉得我初一的时候真的很糟糕。我不仅被周围的女孩子讨厌，爸爸还在那个时候死了，时间点真的是太差劲了……要不是学姐当时向我搭话，我的情况一定会更加糟糕」

旭也对此有所同感。他同情小椿，对此也有所共鸣。他知道，亲人去世对剩下的人的人生究竟有着怎样的破坏力。旭自己也没有完全克服这一点——亲人去世没有让旭难过到不能自已，但是学姐占据了旭的内心。

「我一直都觉得自己能够振作起来，都是因为有学姐在。但是我最近又想了一下，我发觉到现实可能并不是这样」

小椿说着，站起了身。她直直眺望着大海。

「或许，我从来没有振作起来过。我还是那样怅然若失、遍体鳞伤，对人生充满绝望。我不是因为学姐才振作起来的。是因为将学姐当作神明来崇拜，我才终于能够拿出自己开心快乐的一面。……但是这并不正常，现在的我能够明白这一点」

小椿翻找着自己的包，继续说道。

「但是我必须放下来。这样会给学姐添麻烦的。我终于意识到了这一点，这都是因为有旭在……我能够真正振作起来，一定会是一件好事。我会多加注意，不再缠着学姐。……今年，我也会忍住不再给学姐买贵重的生日礼物」

「……学姐的生日？」

「嗯。在八月三日。我决定在这一天只发一条短信。……我会努力不再把学姐当作神明，而是朋友」

小椿从包里拿出了一束头发。

那是小椿的〝神体〟。小椿向前走了几步，面朝大海举起了手。她的手在颤抖。旭看不到小椿的表情，但是旭明白，小椿正在和内心的抗拒感战斗。因此，旭决定将心中想说的话藏在心里。

那个要是扔到海里……被冲到海边，发现那个的人会不会大惊失色啊。

小椿将〝神体〟扔进了盛夏的大海。

她回首露出了僵硬的笑容，旭对她说道。

「你一定能行。冰见学姐肯定会接受你的」

「嗯。毕竟我已经做过康复训练了呢」

嘿嘿嘿——这次，小椿露出了自然的笑容。一只柑橘凤蝶闯进了旭和小椿中间。旭点了点头，说道。

「不只是康复训练，你肯定也能马上找到真正的约会对象」

……这句话有一半是在关心她。其言外之意便是在说，这个人并不是旭。毫无疑问，小椿听懂了这句话的含义。她不禁动摇了起来。她的表情比旭预想的还要受伤。但是，她的表情只有那么一瞬。

「……嗯。说的也是」

小椿难过地笑了笑，回到了长椅上。

她重新坐到了旭的身旁。然后对他说了一句，谢谢你。

「旭，你还记得吗？」

学姐回到自己的房间，让旭多少有些困扰。但是他摇了摇头，振作了起来。旭在学姐关上窗户之前，表达出了自己的心中所想。听到这些之后，学姐绝不会不发一语，作出有始无终的事情。即便她现在正在为小椿那个吻怒火中烧。

所以，旭冷静下来，静静守在了窗边。

他眺望着星星和月亮。

窗户响起被拉开的声音，旭重新看了回去。

学姐回到阳台上的那一刻，旭反而张皇失措了起来。让他张皇失措的不是学姐回到了阳台上，而是学姐的穿着完完全全出乎了他的意料。

「我只说一次」

学姐竖起一根手指，说道。

「我只会说一次。看过旭和小椿今天一整天的约会，和旭聊完之后……旭，我会说出自己的结论」

「学、姐……」

「我很不甘心。说出这些话，就像是正中了旭的下怀。我确实觉得旭和小椿的约会很开心。我也确实吃了醋，除此之外，我还很羡慕她。我真的好不甘心……阿嚏」

「……学姐」

「我不觉得冷」

这怎么可能。

即便现在是在盛夏，在这个时间穿着泳装吹着夜风，肯定会觉得冷才是。

学姐换成泳装，回到了阳台上。

「亲眼看见你们的约会，我止不住地在想……如果在你身边的不是小椿而是我该有多好。我知道旭想说什么了……不，我不止是知道了，我也感受到了」

学姐身上穿着无上装式比基尼——这种泳装从正面看像是连衣裙，从身后看才像是比基尼。

但是学姐身上穿的款式，从正面看也像是比基尼。这是因为连接上下比基尼的不是普通的布料，而是性感的蕾丝。

蕾丝的孔很大，与其说是蕾丝，给人的印象更像是编织起来的纤维。颜色是黑色。黑色蕾丝与学姐透露出来的肌肤形成对比，散发出了一种远超普通比基尼的性感。下身的比基尼设计成了锐角样式，而垂在大腿一侧的绳带，则是给人以落落大方的感觉。

「但是我还是讨厌什么都不想，去走大家都已经走过的那条路。所以，我决定对此妥协。我会让旭的心化作碎片，与此同时和旭体验一次恋人们的神话。之后再作其它考虑——」

正确来说，学姐并非只穿了一件泳装。

她身上还穿着一件与泳装成套的外衣——外衣同样是蕾丝布料，同样是黑色，上面还绣着蔷薇的花样。肌肤的颜色同样从外衣中透露了出来，御寒能力几乎等同于零，这只能让成熟的女性风采更显三分。

这身装扮真的很适合她。

如果这里是白色的沙滨、度假酒店的泳池，必定会受到无数的注目。但是眼下，学姐站在了房间的阳台上。

旭不禁插嘴道。

「学姐，等一下。这身泳装……」

嗯？——学姐歪了歪头。

「适合我吗？这是我今天和亚季分开之后，从车站大楼里的店买的」

旭不是想问这个。

「我平时不会选这么性感的泳装啦。迄今为止，我一直都是穿一些带花边的可爱泳装。不过这一次，我要让旭的心变得七零八碎。旭刚才也说过呀，那一天刚好是我的生日。虽然有些害羞，但我还是下定决心买下了它」

这次轮到旭歪头了。

…………嗯？

学姐微微一笑，问道。

「旭和旭的妈妈住的酒店，名字叫什么呢？」

旭将其回答了出来。学姐点了点头。

「那我们也去那家酒店。预约好之后，我会给酒店打一个电话。我就说：我家和朋友家是分开预约的，可以把我们的房间改到一起吗？我朋友叫雨晴。旭对我说过，要成为最想为我庆祝生日的那个人。我真的很开心，谢谢你」

「……………………学姐？」

「不用担心，我会在生日当天让旭为我庆祝的。因为太着急了，所以我爸爸调不开。作为生日礼物，我也会和妈妈两个人去旅行。爸爸说，这刚好能为夏季讲习松口气，所以就同意了。关于旭，我对父母当然是保密的。提出这个话题的时候我一直担心会不会露馅，那次晚饭真的是手忙脚乱」

「……学姐，这也就是说……呃」

「我也会一起去旅行。然后在那边亲身体验一番恋人们的神话，消解掉这股嫉妒带来的心烦意乱。旭真的很了不起。在度假胜地亲亲热热——虽然只有一次，但这确实让我有了想要体验一次想法，去走一次所有人都经历过的道路。到此为止，是旭大获全胜」

这……是我赢了吗？

旭毫无头绪。

和小椿体验完神话约会之后，旭是发自内心想要和学姐一起再约一次会。他很想为学姐庆祝生日，尽可能的话最好是在生日当天。但是最后却变成了一起悄悄旅行？而且还是在盛夏的度假胜地？

一阵徐徐夜风，将学姐的蕾丝外衣轻轻吹起。

「旭，我可以向你确认一件事吗？」

学姐微微前倾，倚在了扶手上。她轻轻撩起了耳旁的发丝。

旭能够透过蕾丝，看到学姐脖颈到肩膀、锁骨所有的肌肤。

「我穿泳装的样子，有没有让你心神荡漾呢？」

旭立刻撇开了视线。即便如此，还他是透过余光看到了学姐的反应。即便是在阳台对面，旭也能够清楚看见学姐面颊上泛起了微微红潮。学姐的身体颤抖着，她露出了会心的微笑。

「我确实有些不甘心，但是我也很期待。在度假酒店，在恋人们的神话中，旭会露出怎样的表情呢——」

旭有了一种不详的预感。与此同时，他心中想到了另一件事。

……突然穿上不合时宜的泳装，问别人适合不适合——这与亚季姐的思考方式、言行举止简直一模一样。

若是将这件事告诉学姐，学姐是会笑呢，还是会露出嫌弃的表情呢？

这个时候，旭并不知道。学姐基本上是抱着孤注一掷的心态作出决定的。

学姐不知道的是，她并没有孤注一掷的觉悟。也不知道自己将要亲身体验的恋人们的神话，其破坏力远远超出她的想象。

旭和学姐，将在盛夏的海边亲身体会。

*

日子到了第一学期结业式那一天。

结业式在体育馆举行完毕之后，学生们开始返回自己各自的教室。除了一部分忙于考试的三年级学生以外，剩下的人都会迎来暑假，因此大家的脚步都很轻快。就在此时，学姐突然注意到了黄昏，她走了过去。当时，黄昏正在和同班同学聊天。

「岛尾君，有时间吗？」

只要是学姐向自己搭话，无论什么时间黄昏都会优先学姐。黄昏的朋友们也知道黄昏是如何痴迷于她，便拍了拍黄昏的后背转身离去了。

黄昏作出笑容，回应道。

「当然有时间。学姐，怎么了？」

「是关于我生日的」

黄昏已经预感到与此有关。为了不让黄昏误会，学姐平时都尽量避免主动与他谈话。与此同时，黄昏也从学姐略带忧郁的表情中察觉到了谈话的内容——即便如此，他的笑容依然挂在脸上。

学姐说的话如他所想的一样。

「我很高兴，也很感谢你们，但是我有预定了」

「……是这样啊。作为替补手段，我们也想过在前一天庆祝，那一天方便吗？」

「抱歉。我是要和家人……和妈妈一起去旅行。所以前一天也不怎么方便」

我知道了——黄昏点头回应。他又问：我可以送一些吃的用的当礼物吗？学姐则是回复道：我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就不用送礼了。学姐离去之后，黄昏呆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一年级学生也开始跟在三年级学生和二年级学生后面离开体育馆。

黄昏看到小椿之后，回过了头。……旭和小椿是同班同学才对。最后旭也走出了体育馆。他看到旭正在和同班同学聊天，心中不禁有些犹豫，但是最后还是向旭搭了话。

「旭君」

「……啊，黄昏」

旭站住了脚。黄昏十分随意地来找他说话，让旭的同班同学露出了一副惊讶的模样。黄昏向这些一年级男生打了招呼、做完自我介绍之后，对旭说道。

「说起来，我们已经好久没有面对面说过话了啊」

「好像……是这样。因为很难见上几面」

「哈哈。主要是我最近经常陪运动社团的朋友练习。……我前段时间拜访你的房间的时候，有几本书挺让我在意的。下次能借给我吗？」

「啊，嗯。当然。我读过黄昏告诉我的那个作家的最新作品了，真的很有趣」

「那真是太好了。我们约什么时间？到时候顺便一起喝喝茶吧。下个月月初怎么样？」

黄昏并非是有意在套旭的话的。

只是他无意之间说出了口，黄昏自己都不禁有些迷惑。他心想：搞砸了。但是旭没有丝毫犹豫，摇了摇头随口说道。

「不好意思。下个月月初我要出去旅行，那几天有些不是很方便」

「旅行？是和谁旅行呢？」

这次，旭露出了一丝动摇的神色。

「欸。……呃，是和我妈妈。我爸爸已经不在了……」

「是这样啊。抱歉，问了你这么奇怪的问题」

「……没什么」

「那么，我们就约在旅行结束之后吧。我会再联络你的」

黄昏和旭定下了约定。然后，他眺望着旭离开的背影，在心中思考了起来。

……这是自他第一次被学姐甩掉之后，第几次扪心自问了呢。

为什么自己不行。为什么学姐就是不喜欢自己。他始终没有答案，因此，他觉得与其继续蒙昧无知下去，还不如让学姐喜欢上某个人。

这样的话，他就能知道自己的不足之处，终有一日夺去学姐的心。

可就在这时，一个新的疑问在黄昏的心中闪过。或许黄昏心中对此早已有所察觉。遇见学姐之后，黄昏人生中第一次有了非学姐不可的想法……或许正是因为他的思念如此强烈，他才能够领悟到这一点。

或许喜欢上某个人、对某个人毫无感觉……根本没有清晰明确、刚好突破那道界限的具体原因。

童年的约定、某次的一举手一投足、命运一般的邂逅——它们成为了爱恋唯一确实的理由，是艺术作品中最一目了然的记号。可是，真正的爱情要更加复杂，在现实中真的能够仅此一个理由，一直爱恋着某个人吗？即便能够成为开端，这段感情能否长久，需要无数的……数不胜数的情投意合与不期而遇，不是吗？

如此一来，自己为什么不行——自然无法得出答案。即便学姐喜欢上了某个人，即便黄昏按照那个人的模样改变了自己，也无济于事，哪怕天荒地老，哪怕海枯石烂——

自黄昏喜欢上学姐，他第一次感觉到了什么叫天崩地裂。

第二卷 第三章 旭和学姐已经熟知彼此

我妈妈现在正在上厕所 10:51

我妈妈正在买上飞机的零食哦。

旭见过我妈妈吗？ 10:51

应该没见过 10:52

打招呼的时候要不要说我是她男朋友呢？ 10:52

旭吓了一跳，然后他看向了学姐在的方向。这里是机场的候机大厅、搭乘国内航线的候机室。这里旅客人来人往，学姐拿着刚才还在给他发短信的手机，心满意足地看向了他。

旭很不甘心。他要反击回去。

他再次看向了手机。

我要把手机转成飞行模式了 10:53

嗯，我知道了。我也切换一下 10:53

我爱你 10:54

旭不等回信，直接切换成了飞行模式。就在这时，旭的妈妈刚好走了回来。旭看了一眼学姐，发觉学姐正满脸通红、僵直在原地。学姐看过来之后，旭挥了挥手机，仿佛在说这是刚才的回礼。学姐理解到旭的意思之后，满脸惊讶。但学姐再怎么后悔，在到达目的地、解除飞行模式之前，她对旭也说不了一句话。她无法再次作出反击。

不过，旭这样想可谓是大错特错。

旭和妈妈的座位在后方，因此先行登上了飞机。学姐和学姐的妈妈座位在前方，她们上了飞机之后，飞机过了一会儿便飞了起来。飞机的高度逐渐上升，气流也开始变得稳定，提醒系安全带的信号灯也就跟着消失了。旭把窗边的位置让给了妈妈，他等着空姐拿饮料过来，用手机看了电子书。

因此，他并没有注意周围。

他只注意到脚边掉了一支圆珠笔。这是去上厕所的某个人走到这儿的时候掉下来的。那个人为了把圆珠笔捡起来，在旭的身边蹲了下来。长发顺势落下，香味四散。旭心中一惊，下一秒便和蹲下来的学姐目光交合。

学姐是故意的。

旭立刻反应了过来。学姐装作去上厕所的样子，故意在旭的旁边丢下了圆珠笔。旭被打得措手不及，全身僵硬。学姐微微一笑。她并没有出声，只动了动嘴唇。

我 也 爱 你

学姐注视着旭的脸庞，站起了身。她的面颊染上了一抹樱红，肩膀微微颤动了一下。然后，她再次朝着厕所走去。

这时，旭的妈妈突然从窗边回过了头。

「旭，你看。那朵云的形状真有趣——……旭？」

「我没事」

「你的脸是不是有点儿红？」

「我没事」

与学姐对峙，绝不能大意。

我们这边已经办理好入住手续了。旭呢？ 14:56

我现在正坐在妈妈开的租用汽车里。

我妈妈想去冰淇淋店绕一下。

妈妈说还要二十分钟左右 14:59

冰淇淋。旭的妈妈好可爱。到酒店之后，能不能和我说一声呢？

我应该会自己独自一人在泳池或者海滩上 15:01

我把办理入住手续交给妈妈之后就去 15:03

要穿好泳衣哦 15:03

酒店的室外泳池出现了一位女神。

这一瞬间，旭不禁犹豫是否要走向她的身旁。学姐坐在泳池边，双脚浸在水中。学姐已经穿上了泳衣——就是旭和小椿约完会的那天夜里，在对面阳台上穿的那身无上装式比基尼。与那时不同的是，学姐并没有披上外衣。

光滑的肌肤反射着泳池的光，一闪一闪的。

泳池边有不少年轻女性，有些人就像是在做模特一样。即便如此，旭也觉得没有人能比得上学姐，这是因为情人眼里出西施吗？他原本就有这样的感觉——学姐身材高挑，同时也身姿曼妙。那晚的黑暗与外衣消失不见，阳光下，这一点是如此清晰明了。

在上身比基尼和下身比基尼以外的部分，蕾丝编织而成的偏大网孔，更是无限突显了学姐的魅力。

如果这里不是比较高级的度假酒店，而是公共泳池、沙滩之类，男人们此时一定会如同野狼一般，以搭讪为目的聚集在她身旁。……或许她沉鱼落雁的气质，反而会让男人们心中摇摆不定，无法靠近她吧。

但是旭不会一直踌躇下去。

——他要堂堂正正地前往她的身旁。

「学——」

「旭」

学姐似乎早就注意到了他。学姐一直看着泳池的水面，但是两人几乎同时发了声。学姐没有回头，直接问了过来。

「旭的妈妈在办入住手续吗？」

「嗯。一开始的时候我也在，不过店员向我们介绍的时候，我说了一句去酒店里散散步，就跑出来了……」

「你问过是几号房间了吗？」

旭在店员给他们房门卡的时候问过了。他说出了房间号。学姐没有看向他，但是嘴角露出了微微笑容。

「酒店有把我们安排在一起呢。真是太好了。我们办理入住手续的时候，还没等我问，妈妈就已经提前确认完了。我当时还在想，店员看到我们的样子之后会不会对我们产生怀疑」

……想必没有多少人会怀疑这位女神前辈提出这些要求是出于某种邪恶的企图吧。

「既然店员正在带领旭的妈妈去房间，我们就没有多少时间可浪费了。旭会游泳吗？」

「欸、啊，会。小学的时候稍微——」

他不禁闭上了嘴巴。

这是因为学姐扭动腰身，第一次抬头看向了他。盛夏的阳光下，学姐的眼瞳散发着淘气的光辉。旭并非是有意的，但此时的他正在以俯视的姿态看着身穿泳装的学姐，一股比周围的气温还要火热的感觉涌上了心头。

学姐突然牵住了他的左手。

啊——当他这样想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学姐拽着他，跳进了泳池中。

这一瞬间，旭判断到擅作抵抗可能会更加危险，于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拉了下去。水面响起了拍打声。水的感触冰凉、温热、沉重、轻盈。他已经分不清上下左右，只能在水中挥舞手臂。就在这时，他触碰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是，他立刻就反应了过来。

他摸到的是学姐的身体。

又或者说，是学姐的腰身。学姐纤细的腰身，触感十分柔软。

或许说成是下意识抓住的，要比触碰到更合适。旭在水里立刻慌张了起来。他松开手，心中慌乱的同时，开始挣扎四肢。就在这时，学姐轻快地来到了他的身边。泳池水位没到了学姐的胸口处，他们紧紧得贴在了一起，这反倒让旭心中更加焦急。他仿佛要溺在水中。身体变得更加火热。柔软的感触、弹力、以及——。

学姐将手臂伸进旭的腋下，将旭拽了起来。

旭和学姐一样，从淹没胸膛的水面探出头，双脚站在了泳池底部。他终于稳定住了姿势。而学姐就在他的面前，露出了笑容。

「啊哈、……嘿嘿、啊哈哈哈」

这并不是喜欢恶作剧的孩子的笑声，笑声中也没有隐隐的妩媚，她的笑声里只剩下了天真。她只是觉得旭的反应有些奇怪，忍不住笑出了声。学姐开心地笑着。这让旭不禁心想，他和学姐一起享受着眼下的幸福，而旁人对此却毫不知情。

「旭，你吓了一跳对吧？啊哈，你生气了？」

「……没有」

旭擦了擦额发淌下的水，笑了回去。

「这次来之前我就已经想好了」

「想好了什么呢？」

「从结果上，可以将这场旅行说成是学姐的生日旅行。旅行期间，我绝不会对学姐生气，我会听从学姐的任何要求」

「任何要求？什么要求都可以吗？」

旭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学姐擦去眼角的水滴，露出了微笑。

……说起来，旭在旅行前和来他家玩的亚季商量过。

那是刚入暑假的那几天。学姐当时正在忙前期的夏季讲习。

「欸。小冰见原来要生日了呀。……要十八岁了啊」

亚季和往常一样，吃完晚餐在旭家的客厅喝着鸡尾酒。旭的妈妈正在洗澡。旭瞥了一眼墙上的表。亚季继续说道。

「……按照法律的话，可以说解禁了一些色色的东西呢」

「亚季姐」

旭瞪了她一眼，亚季立刻作出了抱歉的表情。

「抱歉抱歉。……旭还不够岁数对吧？」

「亚季姐，你要是还说这些，我就回房间了」

「啊哈哈，抱歉。忍不住就想逗一逗你。总之，旭就是想问女朋友的生日一般要怎么做对吧？」

「嗯。比较浪漫的就好。我想送学姐一个情侣之间才会送的生日贺礼。……学姐好不容易答应了我一次。我想充分品味一番学姐所谓的恋人们的神话，也想让学姐体验一下」

「旭，有件事我要和你说。你应该会很意外，其实我从来没有和没有血缘的异性一起过过生日……」

「我不意外。……但是你前几天不是说会找有男朋友的朋友问一问吗？」

亚季搅拌着鸡尾酒里的冰块，点头道。

「嗯，我会找她们再问一问的……或者说我会把问卷调查拿回来的」

「抱歉。谢谢你。就算帮不上忙，也不要在意」

「……旭有时候嘴特别毒呢。是只对我这样吗？不过……倒也无所谓了」

亚季歪了歪头。

「话说回来，小冰见为什么会认为神话——正常的男女交往很无聊呢？我问过我朋友，总体而言确实给人一种无数人走过的感觉，但在细节上大家都各不相同啊？」

旭也是这样想的。从学姐第一次这样说的时候他就这样想了。和小椿约完会，更是加深了他的想法。……就因为他们的恋爱很特别，那位女神前辈就要断定无数幸福的恋人前进的道路是无趣的，同时还要将其无情舍弃吗？

明明旭已经说过体验神话是为了思考。但为何要如此消极对待呢？

……和其他女孩子约会真的能让那位冰见夏菜子放下心来吗？

「不过，那条无数人经历过的道路中……也有喜欢上无趣的男人的女孩儿，享受到了并不无趣的美好爱情。真正的爱情，各不相同不是吗？小冰见看你和小椿约会的时候，那个悲壮的样子就像是得了肠胃炎还必须参加表演会的钢琴少女一样。像小冰见这样的清纯闷骚，应该会很享受那个所谓的神话才对……」

我吃完饭了 19:39

我也吃完了。

学姐吃什么了？ 20:02

吃了酒店里的铁板烧！

为了庆祝生日，妈妈特别为我多花了一些 20:03

真的好好吃！ 20:03

其实在生日当天的明天吃会更好，但是妈妈说没有预约上。

旭吃了什么呢？ 20:04

我去吃了自助 20:04

我们都是说自助餐呢 20:04

我妈妈去洗澡的时候，旭能不能悄悄到房间的露台上呢？ 20:05

学姐告诉我时间，我就让我妈妈去洗澡 20:11

走到房间的露台，深夜里美丽、漆黑的大海尽收眼帘。

海浪汩汩，夜风清凉。学姐穿着平时的睡衣站在了旁边的露台上。这座酒店里，两个房间共享一个露台，露台中间夹着一面遮挡用的墙。而没有连接的露台，则是隔了不到一米的空间，完全暴露了出来。旭和学姐的房间，处在没有墙壁遮挡的位置上，两座露台紧紧相接。

「我一直在等你。……这里比家里还要近呢」

学姐把胳膊倚在了露台的扶手上，目不转睛地看向了旭。她的手上拿着杯子，里面盛着咖啡。杯子里的咖啡应该是用房间里的咖啡机泡的吧。旭的手上则是拿了一个装着矿泉水的水瓶。

旭莫名紧张了起来，他点了点头。

「总感觉好不可思议。在这里，我居然能和在家里一样……在一个比家里还要近的地方，透过露台和学姐聊天」

「这里是六层，和家里一样。考虑事有万一，是绝对不能跳过来的。今天得空稍微见了一面，仅此而已也相当开心。旭呢？」

「我也很开心。……现在也是。学姐，明天、是你的生日。学姐要和妈妈在一起，或许会有些难，但是明天晚上可以把时间空出来吗？」

学姐并没有问他，你想做什么。

而是开心地嘿嘿笑了两声。

「我会尽量的。该怎么办呢，晚上的话……我就说感谢妈妈把我生下，作为回礼让我妈妈去美容，争取一下时间吧。晚饭该怎么办呢？」

「我和学姐如果在晚饭时间见面，我妈妈很有可能会察觉到，在见面之前吃过晚饭就好」

「我知道了。旭，我会按照你说的那样做的，旭能不能也提前为我庆祝一下呢？」

……提前庆祝？旭的心里浮现出了一个问号。但这也不过数秒。

学姐走了过来——她走到了露台的边缘。海浪汩汩。楼下的室外泳池亮着晚灯。学姐双手抓在扶手上，在一个安全的范围内，挺出上身。她嘿嘿笑了一笑。旭察觉到她的意思，心中砰砰直跳。就在这时，他想起了自己说过的话。

我会听从学姐的任何要求——。

旭也走到了阳台的边缘。他抓住扶手，探出了身体。学姐已经闭上了眼睛。他紧张着，心脏仿佛要跳出来——他吻上了学姐的双唇。学姐的双唇是这样柔软，理性仿佛随风而去。他品尝到了学姐甘美的气息和咖啡的芳香。

唇与唇相离，学姐睁开眼睛看向了旭的面庞，她的肩膀不禁颤动了一下。

学姐的脸颊仿佛散落着红叶，她说道。

「……这应该是我们那夜交往之后第一次吧？」

嘴对嘴的〝啊——〟算是例外。旭想要继续亲吻下去，想做更进一步的事情。……但自那晚之后，为何就没有接吻的机会了呢？这当然是因为……学姐开始让他的心化作碎片了。每到此时，旭就会张皇失措，停下动作——。

一个声音传来。

「旭？」

这是妈妈的声音。

旭为了能够立刻察觉到妈妈的动向，给窗户留了一个十公分的缝隙。妈妈的声音从缝隙中传了过来。妈妈似乎是在浴室里叫的他。

「睡衣放哪儿了？」

旭吓了一跳，惊慌失措了起来。学姐脸上樱红还未散去，她又笑了笑出来。要我要我帮你呢？——她说道。

夜色渐深。室外泳池也在此时关掉了灯光。

生日快乐 0:00

我很荣幸能在这个时间发出信息为学姐庆祝生日，也很荣幸能够和学姐构筑这样的关系，希望学姐在新的一年，也能够拥有无数的幸福。也希望其中的一半是我带去的 0:00

太矫揉造作了 0:00

但是我很开心。谢谢你 0:01

明天见面之后，我会再次为学姐献上祝福的 0:03

嗯。等到现在真的是太好了。晚安 0:03

晚安 0:00

旭，我爱你 1：18

旭，吃完早饭了吗？

我现在一个人在沙滩，能来吗？ 9：19

气温还在缓缓上升，仿佛一道纯白色的圆弧的沙滩上，一对游客正在享受海水浴。酒店设置的遮阳伞尚未打开。潮水逐渐退去，旭不禁颤抖，万里碧空和汩汩海浪声是这样地美。

但这并不比站在沙滩上的学姐。

学姐没有穿泳衣，而是穿上了度假连衣裙。她用手按住了随着海风飘扬的披肩长发。

「学姐。生日快乐」

谢谢你——学姐回过头，微微一笑。

「旭，要不要一起散个步呢？」

旭嗯了一声，点了点头。两人漫步在了沙滨上。

就如同神话一般。被海水沾湿的沙滨上，已经留下了前人的脚印。旭心想。早上的时候这美丽的沙滨上究竟来了多少人散步呢？即便如此，和学姐一起漫步的此时此刻也是这样特别。

即便走过的地方相同，也并不代表和前人一模一样。

这是旭和学姐两人独有的回忆、独有的道路，唯一无二……。

「学姐的妈妈现在在做什么呢？」

旭问去之后，学姐用视线示意了一下酒店庭院所在的方向。

「在那边。正在做早上的瑜伽，享受酒店的服务」

「啊……我妈妈也在犹豫要不要参加」

「也就是说，旭的妈妈没有参加吧？她现在正在做什么呢？」

「我和妈妈刚才在自助……餐厅吃了早饭，妈妈好像还没吃够，所以我就自己先跑了出来。我和妈妈说出来散散步。她现在应该在抱着一堆水果吃」

「这样啊。……旭，你听我说。之前确实发生了不少事，就例如和小椿的那场约会。但是一路走来，能像这样和旭在一起过生日，我很开心。昨晚在手机上聊天的时候，旭也说过同样的话。……所以我现在才敢说。其实我一开始很失望」

「一开始指的是听到我的旅行计划的时候吗？亚季姐那天因为不能和我们一起来，还气冲冲的……」

那天，亚季突然穿上泳装跑到了他的面前，之后学姐也作出了差不多的事。

一只小小的螃蟹，从旭和学姐的脚旁快步走过。

嗯、学姐肯定道。

「我之前也说过，旭不知道我的生日很正常。因为这就像是在催促你一样，我很害羞，所以就没说出口。我……一直都只是在心里想着要和旭一起过生日，但是除了这一点什么都没定下来。还为此拒绝了别人的邀请，没有排预定」

「对不起……。我应该早点问学姐生日在什么时候」

「没事。正因如此，我才能和旭在这样美好的地方一起过生日。我也迷茫过，但是能够下定决心真的是太好了。正是因为下定了决心，我才能在旅行前鼓起勇气。归根结底还是动机不同。……旭。……嗯」

学姐仿佛要说些什么，她一动不动，仿佛有些迷茫。阳光照耀的大海上，青绿色和群青色彼此交融。学姐走在海岸边，巨大的波浪涌到了她的脚旁。旭领悟到了学姐想要说的内容。

海浪退去的时候，旭牵住了学姐的手。

……就如同真正的、随处可见的恋人一般。

学姐低着头，用力牵了回来。

「……旭。我觉得一起度过生日、纪念日……不，什么时候都好，我觉得一起度过能够残留在记忆里的每分每秒才是最最重要的。所以，就像现在——」

学姐话才说到了一半，但是旭已经等不及了。

旭注意到之后，立马慌慌张张松开了牵着的手。或许学姐在他松开手的那一刻也感觉到了什么。旭？——学姐歪起了头。

学姐作出自然的态度，就仿佛两人从未牵过手一般，她冷静地追寻着旭的视线看了过去。

旭的妈妈露出一脸惊讶的表情，站在了那里。

「……哎呀」

妈妈开了口，但是旭没能立刻回复。

她目不转睛地看向了学姐。学姐眨了眨眼睛，似乎是认出了她。

「我还正惊讶旭怎么和女生走在一起呢，仔细一看……这更让我惊讶了。这不是我们旁边的冰见先生的……呃」

「夏菜子。我叫冰见夏菜子。雨晴妈妈」

学姐作出〝全民女神〟的笑容，说道。

「我在散步的时候偶然遇见了雨晴君……遇见了旭。我也很惊讶，所以就一起散了散步说了说话。这场偶然就像是奇迹一样。住在一起的两家人碰巧在同一段时间、同一个地方旅游呢」

学校里的同学如果看见学姐现在的样子，肯定会觉得她和往常一样，没有什么地方奇怪的。旭立马注意到——学姐慌忙作出的柔和笑容里，藏着另一份情感。学姐和旭的母亲面对面打完招呼，似乎很开心。……就仿佛觉得这很有趣一样。

哎呀，我当时好紧张 10:43

生日当天和旭的妈妈打招呼了 10:44

对不起。这件事是我的疏忽 10:46

没关系。我还觉得很有趣呢。尤其是旭的表情 10:48

就像是慌张到要刹不住车了一样。

旭的妈妈还说我特别漂亮。

装成偶然完美蒙混过去了呢。一起去茶水间真的是太好了 10:50

……这是旭的母亲提议的。妈妈当时说了一句〝难得碰见，一起喝个茶吧？〟，邀请了学姐。旭觉得，她当时心里一定是怀抱着一丝期待。就比如，旭和学姐之间有没有什么呢？

学姐面露笑容，立刻答应了下来。

——不打扰吗？一辈子都难得这么碰巧一次，我当然愿意。

然后，他们三人便前往了酒店大厅附近的茶水间。

「要不要把冰见太太也要请过来呢？」

「不用这么麻烦。我刚才给妈妈发过短信了，没关系的。要是连我妈妈也来了，雨晴妈妈难得的度假旅行就会变得像是回家了一样」

「嘿嘿，你可真会说」

妈妈和学姐有说有笑的这段时间里，旭如坐针毡。这和亚季看见两人在窗边聊天的时候很像，但也有些不同的地方。毕竟看见的人是他的妈妈。

一股使命感禁止他将羞耻心和罪恶感表露在外，这让他甚至都尝不出喝下的果汁是什么味道。

「夏菜子，啊、不好意思，我能叫你夏菜子吗？还是说叫成冰见比较好呢？」

「叫成夏菜子就好。叫冰见的话，就和我妈妈区分不开了」

「嗯。夏菜子和旭上的是同一所学校吧？我记得是三年级对吧？三年级和一年级，和我家旭应该没那么多接触的机会吧？」

「我们有时候会一起去坐早上的公交车，路上也会聊聊天。刚才在海边碰见的时候，我们两个人都吓了一跳呢」

「欸。旭。是你主动找这么漂亮的女孩儿说的话吗？你可不能这么做。可别到时候误会了，喜欢上了人家」

「……妈。别挖苦我了」

「夏菜子这么漂亮……就像是模特一样。肯定有一两个帅气的男朋友——」

「没有」

学姐插嘴道。

「雨晴妈妈。我没有雨晴妈妈想象中的那些男朋友」

「欸……欸欸？是、是这样吗？是这样啊？真的吗？哎呀，我吓了一跳……旭！你听到了吗？旭肯定想听到这句话对吧。这不是刚刚好嘛，夏菜子现在可是单身呀！」

「雨晴妈妈，我不是现在没有，是一直没有」

「你又来了，这怎么可能呢。但是旭，这可是机会……啊。夏菜子，阿姨也懂。夏菜子和旭没那么般配。但是男女之间会怎么样谁都说不准不是吗？」

妈妈这样说的时候，不知为何一脸害羞地拍了拍旭的后背。旭心想——妈妈为什么会这么高兴呢？真是太丢脸了。但这毕竟是在学姐的面前，旭也能明白妈妈的心情。学姐露出笑容，藏住自己的羞涩，瞳孔深处透露出了一丝笑意。

啾、学姐吸了一口番石榴果汁。

……旭昨晚越过露台亲吻的嘴唇，含住了吸管。

没有留下坏印象真的是让我松了口气 10:53

没有人会讨厌像学姐这样漂亮的人，像学姐这样气质好的女高中生啦 10:54

旭也说我很漂亮 10:55

能再说一次吗？我很漂亮吗？ 10:55

旭？ 10:59

害羞了吗？ 10:59

在不在？旭现在是不是满脸通红呀？ 11:00

……我只是和妈妈说了几句话。

学姐很漂亮 11:03

旭，如果。我是说如果。

如果我和旭就像是恋人们的神话那般，参考着大家做的事，普普通通地交往在了一起。

到时候要不要重新找旭的妈妈打一次招呼呢？ 11:20

旭的妈妈会不会更加喜欢我呢？

我会不会到旭的家里，和你们一起吃饭，听旭小时候的故事，看旭小时候的照片呢？ 11:24

学姐。现在能自己一个人来大厅吗？ 11:52

旭心想。

这两天的旅行简直快乐至极。

他没有被学姐粉碎内心、停下脚步，他也没有在意熟人的视线——虽然必须要注意两人的母亲，但总总得来说，这旅行正如恋人们的神话那般。

即便有无数的先人走过、被无数的先人开拓……这个生日也如同盛夏的太阳一般光彩照人，如大海一般清澈透明。

他总是会这样想。他也只能这样想。

假如这不是家庭旅行。

而是旭和学姐两个人，如同真真正正的神话那般，在这所度假酒店的生日旅行。

……彼此之间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呢？他觉得学姐也一定想的一样，即便他没有任何依据。同样的〝if〟，一定也在学姐的心中刮起了漩涡。

大厅到露台摆着几张椅子，一些精心打扮过得人坐在上面。从背后也能感受到这里的氛围——大家想必都面带微笑。在面向大海、通风最好的位置上，摆着一张祭坛。新郎穿着白色的晚礼服，新娘穿着洁白无瑕、如同花瓣一般拖在地上的鱼尾裙婚纱，两人面对面站在了祭坛前。

牧师正在讲话。

「你愿意——」

之后，普通的旅客——包括旭和学姐在内，都参观起了这场仪式。现场无一人打扰，成人和孩童都在注视新郎新娘人生中最美好的瞬间。

「无论病痛或健康、贫穷或富有——」

我愿意——新郎答道。

牧师又问向了新娘。

「——你愿意成为他的妻子，爱他、尊重他、珍惜他吗？」

我愿意——新娘回道。

新郎掀开了新娘的头纱，青空下、碧海前，两人交换了誓约之吻——。

「我是偶然听说的」

旭对旁边的学姐悄声说道。

旭走出茶水间之后，回到了房间。过了一会儿，他又想从酒店里买点儿东西，便自己一人来到了大厅附近。然后他便注意到了这一切。

「这些座位应该开始之前设置好的，我来到这里的时候，他们已经开始铺设红地毯，让周围的旅客向一旁回避了。我找酒店的工作人员问了一下，才知道中午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在露台上举行婚礼了。所以才慌忙联络了学姐」

「……真好」

学姐注视着新郎新娘。

她的眼瞳似乎有些湿润，这是因为折射了露台炫目的光吗？她的表情仿佛随时要决堤一般，这是因为感动吗？学姐的内心深处究竟在想些什么呢？

「是啊。真漂亮啊……啊」

旭露出了一副说错话的表情，学姐忍俊不禁笑了出来。

「旭夸穿着婚纱的新娘漂亮，我也不会吃醋哦。因为她真的好漂亮，看起来好幸福。他们两人走到这一步，究竟经历了多少时间呢？」

学姐再次变回了之前惆怅的表情。

晚风徐徐，缓缓吹动了学姐的头发。

「他们一定很幸福吧。一定就像是神话一样浪漫。但是，他们在那里回首过去的时候，会不会觉得过去就像过眼云烟呢……」

旭回想起自己向学姐告白、两人结成恋人的那天晚上说过的话。

学姐的心砰砰直跳，她对跳到自己房间阳台上的旭说道。

——我不是在对旭施加阻碍，我想控制的是我自己。

——我需要控制住我自己。

——我害怕看到自己一直以来无法直视的感情。

或许旭心中某处已经萌生出了一个想法。看到从旅行中喜不自禁的学姐，这个想法开始变得更加清晰。学姐之所以会抛弃随处可见的交往方式，或许是因为————。

我现在和妈妈分开了。我也学着学姐，让我妈妈去美容了 20:09

我也已经吃完晚饭了，现在有时间。

我妈妈已经出去了，她说要去健身房，顺便去泡蒸气浴。

妈妈今天突然喝多了，之后应该会直接上床睡觉 20:13

学姐来酒店的码头这儿 20:14

……浩瀚夜空。

酒店的露台上看到的夜空，就已经与旭和学姐所在的城市看到的有所不同。双体船从码头快速驶离，随着周围的灯光逐渐变暗，星星变得更加夺目。船只的灯光洒落在了墨黑色的大海上，使得星光更加耀眼了一层。

学姐抬头仰望夜空，不禁为之震撼。

「哇……」

那是银河。

为了给学姐一个惊喜，连同亚季说的话在内，旭想了很多。而申请要坐船观星的旭，也不禁目瞪口呆。他未曾想到银河竟是这样得美。酒店的工作人员说，今晚的银河应该很清楚。这片地方的方言，似乎将其称之为天河。

他终于明白，英文中为何要把它称呼为乳汁之路。

数不胜数的星光凌乱散落着，数量之多就仿佛神明的乳汁洒落了出来。他知道这个概念。但是亲眼见到，还是让他为之震撼。他第一次感受到了浩瀚二字不足以形容的宇宙——这个世界的广袤无垠。夜空中，织女星和牛郎星中间真的隔着一条大河。两颗星辰所在的位置仿佛触手便可碰触到彼此。就仿佛平日里隔着阳台的旭和学姐。

但是现在的旭和学姐和它们不一样。

旭和学姐是在能够碰触到彼此肩膀的距离下，抬头仰望天空的。

请用——一位年轻的女性工作人员，端来了没有酒精的气泡酒。这是坐船观星服务里所包含的红酒饮料。学姐似乎不知道这个，她面带一丝惊讶看向了旭。工作人员离去之后，旭隐藏住自己的羞涩，故作姿态举起了香槟杯。

「再次祝学姐生日快乐」

「……、……谢谢你，旭」

即便眼前笼罩着不见光明的黑暗，旭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学姐的眼睛里含着眼泪。说她是哭了或许会更准确一些。眼泪并没落下，学姐轻轻擦了擦眼角，吸了一下鼻子。

两人喝光了没有酒精的气泡酒，在船头仰望着银河，紧挨着彼此躺下了来。两人聊起了天。聊起了学校里的事，聊起了暑假以来的事，以及这场旅行里发生的事。参加坐船观星服务的人，除了他们以外只有一对。那对情侣坐在了船尾，就如同平时在阳台边儿一样，这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唯一不同的是，他们一直手牵着手。

两人紧挨着彼此，仿佛呼吸和心跳相互交融在了一起。

「……我想起一件事。学姐，稍微我等一下」

旭中途起身翻起了包。

他拽出了一个放着某样东西的袋子。

「学姐之前提过我和小椿约会的时候给小椿买下布偶做礼物的事。但其实并不是那样。只是小椿上厕所的那段时间，我想买下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为了不让小椿发现，我买布偶的时候也买了其他商品，给小椿的是另一样。我对小椿说的是，布偶是给自己买的。那个布偶——」

旭从袋子里取出了企鹅布偶。

学姐躺在船头，就仿佛忘记了眨眼一般，目不转睛地看向了布偶。

「就是这个。我想把这个送给学姐，所以才买下了它。我一开始是想马上交给学姐，但是从小椿那里听说学姐的生日之后，就打算留到生日这天。这是给学姐的生日礼物。请学姐收下」

让学姐惊讶的想必并不是布偶。

而是企鹅布偶脖子上，如同领结一般系着的布。

「……旭。这是……丝巾？」

「是的。我经济有限，但我还是以自己的方式大方了一次。学姐如果能安心收下它，我会很开心的」

说是丝巾，但那并不是普通的大块丝巾，而是一块宛如丝带一般细织而成twilly丝巾。每当他开始思考适合学姐的东西，心中就只能浮现出高端品牌。无论他怎么努力，也拿不出购买大块丝巾的钱。这是他进入暑假之后，花了整整一天在线下商店选出来的。

选的时候他一直在想，哪一个最适合学姐。

学姐犹豫了一下，缓缓伸手收下了丝巾和布偶。学姐以躺着的姿态抱紧了它。但不知为何，她转了个身，背过了旭。

「……学姐？呃——」

「现在别碰我」

学姐察觉到旭伸出了手，她的声音有些焦急。

双体船仿佛摇篮一般在温和的大海中飘摇着。

旭的织女仿佛现在才意识到隔绝彼此的银河并不在眼前，而是在遥远的天空之中。此时此刻，没有任何东西阻挡在彼此中间。

她蜷缩着，用颤抖的声音说道。

「现在要是被你碰到……我会忍不住抱紧你的。我会一直亲吻你，再也无法说出恋人们的神话很无趣。……旭，一开始的时候，我只是觉得找机会和你玩很开心」

在这场旅行中。在盛夏的天空下。

「我原本还在想，如果这不是我们和妈妈的旅行，而是我们两个人的旅行，那该有多快乐呀。但是现在不一样了。完全不一样了。我现在只觉得，这是和妈妈的旅行真的是拯救了我。因为这很危险。真的很危险。明明这艘船上还有其他人」

一颗流星划过夜空。

「即便如此……我还是想要抱紧旭。我想要和旭一直亲吻下去。我的心居然这样轻易、变得如此脆弱。游船观光结束、戴上丝巾、心中怀抱着这股感情回到酒店之后……如果没有妈妈们在，如果我们回到了同一个房间，我根本没有自信控制住自己」

在寂静无声的夜晚里，在触手可及的距离下，她的声音朦朦胧胧，仿佛流星一般转瞬即逝。她继续说道。

「我会忍不住和旭做色色的事的」

旭一时之间忘记了呼吸。

他甚至有了一种错觉，仿佛自己的心跳停了下来。可让人难以置信的是，几秒之后心脏开始疯狂跳动。耳朵深处，传来了血流涌动的声音。学姐说出这样的话，让旭不禁想要紧紧抱住她的身体。

但是旭注意到，学姐的身体正在微微颤抖。

就仿佛学姐正在哭泣一般。

学姐用微弱的声音继续说道。

「但是，我好害怕」

旭深深呼吸，张开了好似要发颤双唇。

「……我思考了一下。学姐是因为害怕，才会把普通的恋爱方式说成是随处可见的、无数人走过的道路。甚至允许我和小椿约会，藉此逃避是吗？」

学姐没有回答。

「我们交往在一起的那个晚上，学姐让我不要在接下来的几天翻越窗户。这不就和那个一样了嘛。学姐不让我们按寻常的方式约会、按寻常的方式加深关系，只是因为那是最让人心动不已的……最让人难以自已的，对吧？」

学姐没有回答。

「我们交往在一起之后，学姐是觉得这样下去只会自己一人失去冷静。为了避免变成这样，才会说出让我的心化作碎片对吧。学姐将恋人们的神话称呼为无趣的道路，并不是因为真心这么想，而是因为它是如此令人神往，从中感觉到了危险对吧」

学姐没有回答。

学姐翻过身后，离他更远了一些。他向着学姐再次靠近。他甩去了迷茫，轻轻触碰学姐的肩膀。学姐颤了一下，但是并没有逃跑，而是把企鹅布偶抱得更紧了。

旭抚摸着学姐的肩膀。

「不管是在和小椿的约会中，还是在这场旅行里，我一直都心想着，要和学姐体验恋人们的神话。我还想让学姐的心继续小鹿乱撞下去。……即便是无数人走过的道路，只要不是随波逐流，只要是按照我和学姐的意志走下去的，一定没什么好怕的」

一段长长的沉默过后，学姐回答道。

「………………………………嗯」

双体船开始转变方向，朝着酒店的码头回归。

学姐突然牵住了旭的手。就仿佛想要将这一瞬间，深深烙印在自己的脑海中。旭也握了回去，眺望着夜空——为了让眼前的银河永远铭记在心。

直到酒店出现在了视线里，学姐也没有说一句话。因此，旭开了口。

「不要担心。如果我们约过会后，学姐慌张过了头，我会装作没有看到的」

学姐突然坐起了身。她满脸通红，抱着布偶作出了生气的表情。

「……旭！」

双体船到达了码头。

旭陪着学姐下了船。向工作人员道过谢后，他们从码头走上了石灰岩铺设的白色散步道。在这昏暗的道路上，旭险些踩上什么。怎么了？——学姐牵着他的手，问了过来。

旭险些踩到的，是早上也见过的小螃蟹。但或许是被酒店里跑的定期班车碾了过去，螃蟹已经化成了一滩。

旭，真的谢谢你。旭很有风度，所以我知道你肯定会想些什么 21:47

但是我没想到你想了这么多。我好惊讶 21:47

我瞒着妈妈悄悄把它用作了发饰，我给你发照片 21:49

怎么样？ 21:50

相当适合，我也松了口气。真的很可爱 22:02

晚安 22:02

晚安。做个好梦 22:04

旭，结账前我想再去游一次 7:59

要不要一起玩泳池的滑梯？ 7:59

前天没多少时间，还没一起玩过呢 8:00

十点十五分去怎么样？ 8:09

第一天的时候，水滑梯有不少孩子们在玩，但是现在人少了不少。旭站在起点台上，鼓起了勇气。但是他又犹豫了起来。滑梯并没有多长，坡度也没有多高。旭坐不了云霄飞车，但也不至于害怕这个滑梯。

「怎么了？」

「哇，学姐，等——」

旭慌张了起来。这是因为学姐坐在起始台上，面朝着正上方，双腿放在了滑梯上面。她身上穿的当然是泳装——那身无上装式泳衣。蕾丝的网孔中透露出来的胸口，毫无防备地袒露在了旭的眼前。

旭移开了视线，学姐开口道。

「要是我们以后像恋人们的神话一样谈恋爱，这么一点儿就让你这么辛苦，迟早会受不了吧？」

唔——旭无话可说。

他无可反驳。天气并没有多热，但是旭不知为何大汗淋漓。他坐到了学姐的身后。他不想和学姐贴的太紧，所以保持了一个绝妙的距离。但是这被学姐指了出来。

「这样没办法一起滑啦」

旭小心翼翼地缩短自己和学姐的距离，把手放在了学姐的腰上。他的手跨过蕾丝布料，摸到了学姐的小腹。下一秒，学姐抓住旭的手，紧紧按在了自己的肚子上。她拽着旭，开始滑起了滑梯。旭下意识地抓住了学姐身体。水流和重力让两人立刻开始加速。

滑水滑梯的这几秒里，旭在思考。和学姐两个人一起滑水滑梯，这份快乐指出了两人前进的道路。即便这道路被无数人走过，只要不是随波逐流，那它就是唯一无二的。正是因为多绕了些弯子，旭和学姐才能完全理解这一点。正是因为人们找不出比这还要美好的恋爱方式，它才会称之为神话。

…………真的是这样吗？

他对此还是有些疑问，水滑梯再怎么快乐也只有一瞬间。这切断了他的思考，旭和学姐哗啦一声，落进了水中。旭站起来，擦拭着脸上的水。他看向了学姐。

学姐也擦拭着她美丽的脸庞，露出了微笑。

但那并不是第一天来泳池时淘气的笑容。

实际上我还是有些迷茫 14:07

这条信息是旭和妈妈一起在返程的机场里挑带回家的特产的时候发来的。他看好时机，发送了回信。

迷茫什么啊？ 14:26

旭，我刚回到家把行李整理完。我真的很开心。我很感谢愿意接受我一时任性的妈妈，除此之外，我更感谢为我准备了游船观光和礼物的旭。啊啊，夏季讲习这个现实又在等着我。旭要是还没吃晚饭的话，今天晚上九点会不会来不了呢？ 19:53

***

晚上九点。在旭的房间和学姐的阳台上。

学姐现身之后，立刻开了口。她似乎已经作下了决定。

「旭，我们还是去动物园吧」

这是昨天晚上、两人在旅行过后的第一次窗边聊天中得出的结论。旅行回来的当天，旭和学姐都很忙，因此没能履行晚上九点的约定。

今天是旅行后的第二次。星星在夜空中一闪一闪的，但并不比游船观光的时候抬头望见的银河。

这是旭昨天晚上向学姐提出来的。

学姐后期的夏季讲习结束之后，我们要不要在暑假结束之前约一次会呢？毕竟现在已经知道我和学姐也能走上这条无数人走过的道路了——。

昨天晚上，学姐停顿了一下，同意了。

——……我知道了。可以哦。

然后说着说着，动物园和水族馆便成为了候选。

学姐用猫咪图案的杯子喝着咖啡，继续说道。

「毕竟旭和小椿才去水族馆没多长时间。……我不是在挖苦你啦。我的意思是去水族馆以外的地方，旭更能享受到里面的乐趣。而且到前天为止，我们都是在海边玩儿的」

「但是，学姐不是说水族馆——」

学姐摇了摇头，否定道。

「水族馆确实更吸引人，但是我也久违想去动物园玩一玩，所以没有关系。旭应该不知道，我其实还蛮喜欢动物的。特别是猫科生物」

「……确实能看得出来」

旭回应的同时，看向了学姐的头。

那是自什么时候了呢？从两人交往在一起的那天夜里开始？学姐突然戴上了猫耳的头箍。学姐注意到旭的视线之后，用没有拿杯子的手，作出了猫咪的姿势。

「喵」

「……还请您适可而止，不要随随便便就作出这么可爱的动作」

「顺便一说，戴上这个发箍之后会很难喝下太热的东西，真的很辛苦呢」

学姐开着玩笑，笑了出来。旭也笑了回去。……这是怎么回事呢？旭的心中有一股莫名的焦躁感。明明旭和学姐已经知道了该如何恋爱的答案，但为什么会感觉如芒在背呢？为何就像是交往在一起的那晚一样，依然没有顺理成章的感觉呢？

如芒在背的原因在旭自己身上吗？

学姐心中会有这样的感觉吗？还是说，两个人都有呢？

又或者说，这根本没有必要在意呢？毫无疑问，学姐很享受旅行中的那场恋人们的神话，旭就更不用提了。即便是无数人走过的道路，游船上看到的那条银河也是那样特别，让人终生难忘。

若是连这件事都接受不了，学姐就更不可能会接受她曾经拼命逃避的、〝普通的〟恋爱方式了。也就是说，在认真讨论动物园约会的学姐，已经认为这原本就不是应该回避的东西。

但为何疑问没有从旭的心中消失呢？

——这样真的好吗？

旭关上窗户，上完厕所之后，刷完牙回到了房间。这段时间里，他一直迷迷糊糊地在想。他躺上床，下意识地把手伸向了手机。这时他才注意到——。

手机上有两条小椿的未接电话。

*

进入暑假之后，天气预报的符号里，除了晴天似乎只出现过一两次多云。今天很热，熊蝉和寒蝉在街道中也叫个不停。黄昏走进开着空调的咖啡厅，深呼了一口气。

他擦了擦汗水，用的不是手帕，而是衣袖。买了冷饮，坐到了二楼窗边的座位上。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一会儿，他带过来了几本书，他打开了其中一本。但是完全看不进去。

他又把书合了回去。

没有办法。毕竟自己是如此好运，再次坐上了这个位置。

……这是七月最后一天，自己和学姐面对面坐下的位置。

就在那天的前一两天的时候，黄昏和学姐共同的朋友、一名三年级的女生给他打了电话。她说，夏菜子想知道黄昏君的电话号，能告诉她吗？

电话另一头的女生语气十分激动。这些和恋爱有关的事让她很兴奋。几乎全校的人都知道黄昏喜欢学姐。也知道这是一场没有丝毫进展、单方面的爱恋。毕竟学姐连电话号码都没问他要过。终于有进展了呢，那位三年级的女生说道。

真是太好了！她又说道。

黄昏君和夏菜子特别般配！她继续说道。

黄昏只能回答一句，现在还什么都不知道呢。

但是他认为自己已经明白了。因为他有一种预感。

黄昏在咖啡厅里独自一人喝着冰咖啡。身上的热量也差不多散去了。在约好的人来之前，他决定眺望窗外的风景。黄昏坐的位置能够清楚眺望到人行道。要是他来了，一眼就能看到才对。

黄昏等待着，同时想起了一件事。

那是自何时以来了呢。那是在一年级的秋天。十月的中旬……十号左右。毕竟他也不是事无巨细地记着所有和学姐有关的回忆。但是一些特殊的重要回忆，他还是能记住的。

那是黄昏唯一一次和学姐肩并肩走在一起。

他并非是有意为之。只是放学的时候在楼梯口和学姐刚好撞了个正着。天气预报说先晴后雨，因此他就犹豫了一下。他刚好没带雨伞过来，学姐刚好带了雨伞。

——岛尾君。

学姐发出了银铃一般的声音。

她撑开自己的伞，说道。

——到公交车站牌前，要不要撑一把伞？

现在，比当时还要了解学姐的黄昏明白。学姐面对黄昏，不会做出让周围误解的行动。这也是为了不让黄昏产生误会。这并非是夸大其词，黄昏和学姐走在一起能像是梦中的风景一般。或许正因如此，学姐才会觉得容易招人误会。

如果真是这么回事，学姐就会问〝你要不要用？〟。学姐并非是那种讨厌自己浑身湿透的人。但是她知道，黄昏是不会接受这样的提议的。所以她才偶然问了一句〝要不要撑一把伞？〟

那个时候，黄昏的心脏仿佛要破裂一般在疯狂跳动。为了不让学姐看透，他拼尽全力作出笑容，甩出了一些无聊的话题，和学姐一起走到了公交车站牌处。

学校附近的公交车站牌没有避雨的亭子。学姐没有先上自己要乘的那趟车，而是一直等到了黄昏那趟车过来。学姐的伞下，雨声格外温柔，但比它们更加温柔的是学姐。学姐一直都是这样温暖人心。黄昏向她告白之后，她在拒绝的时候，为了不让黄昏心里受伤，总是会叮嘱他几句。

正因如此，学姐才会愁眉不展，直到七月的最后一天。

给学姐留下那样的回忆，他很抱歉。每当回想起学姐的眼泪，他就想把自己的心脏给捏碎。黄昏为了平复自己的心情，又喝了一口冰咖啡，就在这时，黄昏看到了在人行道上走着的他。

晒黑了啊，黄昏心想。

黄昏挥了挥手，然后他——旭注意到之后，便看了过来。

*

旭买上饮料之后，来到了黄昏坐的位置上。他们互相交换说好的书，又聊了聊最近读过的什么，之后旭提出了话题。

「昨天，小椿给我打了电话」

黄昏坐在对面，微笑道。

「旭君和小椿真的和好了啊……倒不如说你们的关系变得真好啊。想到过去剑拔弩张的样子，就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真的挺有趣的，人际关系因为一个契机就会天翻地覆。不过，这也是件好事」

「是件好事？」

「这也算是为小椿好。哪怕冰见学姐真的是女神，满嘴离不开学姐也说不上是健全」

「说的也是。我倒是没有注意到这是为了小椿好，小椿也是以她自己的方式想了想。这也说不上是所谓的契机，想必小椿自己也觉得这样不好」

「毕竟她随身带着学姐的头发啊」

「……你知道这件事吗？」

「知道啊。注意到这件事的时候，连我都后背发凉……」

「…………」

「…………」

两人对视了一会，然后同时大笑了出来。

「啊哈哈。但是她现在没拿着那个了」

「学姐的头发好看也是事实。话说回来，小椿给你打电话说什么了？你是接了电话才联络我的吧？」

「是啊……」

昨天小椿来了电话。旭打回去之后，小椿立刻就接了起来。

——喂。对不起，突然给你打电话。

小椿这样说。旭则是回应道。

——这倒无所谓。我才是，对不起，没马上注意到。有什么事吗？

——没事不能给你打电话吗？

欸？——就在旭不知该如何回应的时候，小椿半开玩笑地笑了出来。小椿平安无事，让旭松了一口气。

——说实话，我一直都觉得我是超级美少女，但是旭的反应总是会让我对此产生怀疑……不过，这也是我的不对。我有事找你。前几天，学姐生日前几天的时候，我碰见了黄昏。

——嗯？

——我上街之后偶然遇见了他。

那是在自然洗面用品商店。小椿以前偶然碰见旭的时候，手里拿着的纸袋刚好就是她家的。小椿进到那家店之后，发现黄昏正在盯着一些比较特殊的香皂看。她向黄昏打过招呼之后……。

「小椿很担心你」

旭的话让黄昏歪起了头。与其说他的动作是产生了疑问，倒不如说是在催促旭继续讲下去。于是，旭继续道。

「小椿说你的表情很奇怪。她说，要是有时间的话，让我也来看看你，看看你有没有事。我们在结业式那天刚好也有过约定，所以我就联络了你……虽然有些犹豫」

——那家店的香皂很便宜，但是多买上几种、几块也要花不少钱，感觉不像是男孩子买上自己在家里用的。所以我灵光一闪，问了一句他是不是要买给学姐当生日礼物。他反而问我小椿打算送什么。我回答了一句我打算忍着，什么都不送。

小椿在约会上表明了自己的决心。她决定不再缠着学姐。她第一次下定决心，在今年的生日上只发一条短信。

——然后，黄昏就跟我说，那我也跟你一样。

当时，旭惊讶得直眨巴眼。

——他和我说，他去年的时候把这家店的洗面用品当做礼物，送过学姐。他说他今年什么都不打算送，只是来看看。

——……来看看？

——我也问了这句话。……我觉得黄昏说的简单点，就是心情很沮丧。他虽然笑了，但是皮笑肉不笑……就像是随时会哭出来一样。是不是因为黄昏对我说，他也打算和我一样，不打算给学姐送礼物，我才多心了呢？学姐的生日过去之后，我越来越挂念这件事。旭和黄昏看起来挺要好的，所以我想把这件事告诉你一下……。

——是这样啊。小椿还挺善良的呢。

——什么叫还啊。……反正就是这么件事。到了暑假之后，我们就再也没见过了，我只是觉得听一听旭的声音也不错。……开玩笑啦。你别对我的话作出为难的样子啦。黄昏是这么回答我的疑问的，〝我只是在想，有没有放下不愿放下的爱恋的方法……〟。

黄昏用温和的声音，问了过来。

「旭君呢？」

「欸？」

「听到小椿的话之后，你在担心我吗？」

旭不知该如何回答。他要是没在担心，就不会在犹豫过后联系黄昏了。他还挺喜欢黄昏的。只要不是出于嫉妒，不会多少人讨厌黄昏才对。黄昏直直看向了旭的眼睛。

「原来如此。旭君也很温柔呢。旭君很担心我，但是心里却在迷茫自己有没有资格为我担心，对吧？」

「……这是什么意思啊？」

「我失恋了」

旭很惊讶，他将移开的视线再次转到了黄昏身上。

黄昏露出泫然欲泣的笑容，这和小椿说的一模一样。

「你是不是在想，我明明总是在被甩是不是？我向学姐告白之后，确实会被她当场拒绝。但是我从来没有失恋过。迄今为止……我与心碎从来都是无缘的。为了不被学姐讨厌，我确实有注意分寸。但我告白的时候，学姐会营造出一种拒绝也无所谓的氛围。这或许也是为拒绝准备的预防线。目的是为了让我不要受到伤害」

黄昏摸着自己的天然卷，苦笑道。

「现在回想起来，我还真够无赖的。学姐不会义正辞严作出拒绝，我只是委身在了她的温柔里。正因如此，我才会始终不懈地告白。我不想放弃学姐，所以我作出了乐观的考虑。我觉得只要一直向她表达爱意，终有一日能够传达给她。因此我才会觉得，即便学姐和某个人交往，我也能够保持冷静。……但这次不一样」

呼、黄昏叹了口气。

他抹去了笑容，将严肃的视线投射在了旭的身上。

「旭君什么都不用说。无论情况如何状况怎样，都只是我自己想说罢了。你听着就好」

这次一点都不能移开视线。旭从正面承受下了他的目光。黄昏的嘴角微微上扬了起来。

黄昏开始娓娓道来。那是旭不知道的、黄昏与学姐的结局。

旭走出咖啡厅之后，走向了公交站牌。他原本打算和黄昏见完面，顺便去买一买东西。但是现在他并没有那份心情。

他注意到道路对面走来了一对儿情侣。

他们应该是高中生吧。他们两人不知为何暑假也穿着校服。他们恩爱地依傍在了一起，挽着胳膊在一起走着。那紧紧贴在一起的模样，给人一种尚未习惯的纯真感。或许他们交往的时日和旭他们一样，又或许比他们还要短。他们看起来是那样甜蜜蜜的，让人不禁为之微笑。就仿佛是在讴歌这个世界的春天，就仿佛贴在一起幸福到难以形容；即便是恋人们的神话，他们也是最幸福的那一对。

一对中年夫妻又与他擦肩而过。

他们应该是出来买东西的吧。他们并没有手牵着手，但两人紧挨着彼此，边走边说。丈夫想必是开了一个玩笑，妻子拍了拍丈夫的肩膀，笑出了声。旁人自然不清楚他们已经结了几年婚。从他们的平均年龄来看，两人结婚之后一定是经历了无数的星霜。或许是休息时间重叠在了一起，他们在工作日的正午时刻，走出了家门在路上谈笑着。他们一定度过了一段幸福美好的婚后生活吧。

老夫妻望着展示柜。

他们看起来没有腿脚不便。即便如此，年近八十的妻子还是紧紧握住了与她年龄相差无几的丈夫的手。就仿佛是在担心他一样。……旭只能自行在脑海中畅想。或许丈夫有某种认知上的问题。即便如此，旁人也能够从丈夫的笑容中、妻子绝不松开的手上、两人在街道漫步的景象里，窥见两人迄今为止的幸福生活。

在旅行中偶然看到的结婚典礼也是一样。

在金碧辉煌的度假酒店的凉亭里，在美丽动人的青空碧海的围绕下；在亲人与挚友、这些亲密之人的祝福中，两人向神明起誓了永远的爱。那一定是新郎新娘人生中最美好的瞬间吧。那个地方聚集着幸福的一切形式，围绕着温柔与阳光一般的爱意。

说起旅行，旭在旅行中清楚看到了学姐的母亲。虽然是在远处眺望的。

她和学姐有几分相似，但也有不像的地方。她就像是一名精明能干的职场女性。旭只在窗边偶尔听到过一些有关学姐家人的事，因此他知道的还没有那么清楚。学姐说，在那个秘密的世界里谈论关于自己家人的话题，让她有些害羞。但是看到学姐的样子就能知道，她是在一个十分温暖的家庭中长大的。

旭的父母也是。

即便在孩童时代，旭也看得出两人是那样得甜蜜。为了和爱慕的母亲站到对等的位置上，父亲一直在努力。而母亲从心里爱上的就是那样的父亲。父亲去世的时候，母亲要比旭要痛苦得多。葬礼结束之后，每当母亲回到搬家之前——每个地方都烙印着与父亲的回忆的那个家里，她就会在无意之间被一种冲动驱使，跑到两人在的那个房间。然后，紧闭的房门后面，会传出一道旭从未听过的呜咽声。连她的亲生儿子都不忍心推开房门。旭和学姐再怎样爱着对方，也不懂得像那样去爱着另一个人。

或许，幸福的……幸福过的恋人和夫妻，比那晚旭和学姐一起抬头仰望的银河里的星星还要多。即便如此——旭心想。他握紧了拿着袋子的手，袋子里装着他从黄昏那里借来的书。不是这样——他对愚蠢自己说道。

不对，不是这样，不是这样不是这样不是这样。

理解到神话的破坏力，证明了学姐实际上并不觉得无趣、反而还对此心生向往之后，两人决定不要随波追流，而是用自己的方式走下去。但是这样真的好吗？

他无从辩驳。

「……可恶」

旭自言自语道。

炎热让他满头大汗，他用肩膀蹭了一下。寒蝉的声音此起彼伏。

旭必须为学姐献上爱和努力，要远超这世上所有的情侣。要是学姐有了迷茫，旭就必须将那丝迷茫连根拔起。他必须挺起胸膛，让学姐比世上任何人都幸福。

——旭君什么都不用告诉我。什么话都不用说。假如真的是这样，我也能理解。你们一直保持秘密，是为了回避之前像小椿那样的风险。但是有一件事请告诉我。

黄昏最后的疑问，夹杂着万千思绪。

——旭君有没有觉得自己是被命运施予了恩惠呢？

毕竟自己是这样得幸运。

就像是要被不安和重重压力按倒在地。

就像是要溺在希望和未来的美好当中。

自己和学姐的爱情不过是日久生情。能够积攒起这一点一滴，是旭和学姐的幸运。两人的意志、两人的心血来潮、两人的不期而遇——缺少其中一个，这一切或许就无从说起。这并不是随着时间推移会必然产生的、命运一般的爱情。两人深深爱恋着彼此不是命运使然，这才是真正的命中注定。

这才是最难能可贵的。

「可恶、可恶、可恶——我真是一个大傻子。我真是一个废物。我真是一个蠢蛋。认真思考！竭尽你所有的脑细胞」

幸运的是，因为中间还夹着盂兰盆节和夏季讲习，两人定好的约会还有些时间。

到那之前要快点想好。旭现在才明白，自己想要的恋爱方式，不是单纯地体验一番恋人们的神话，而是比这些具体的事物更加长久的形式。

他要回应学姐的期待，让学姐大吃一惊。

这才是旭想要的恋爱方式。

*

这个时候，亚季正在自己的房间做仰卧起坐。

她不甘心让它半途而废。其实，她的减肥计划至今已经失败了七次。所以，她没有告诉旭，也没有告诉旭的妈妈。实际上，她早就已经在减肥了。

第一个契机，是穿泳装的时候被旭捏了一把肚子。

第二个契机，是她央求旭给她看夏菜子的泳装照。她之所以会这么做，是因为她从旭的妈妈那里听说到他们的邻居刚好去了同一家酒店。她因此才得知了旭和学姐的旅行。

……天哪！——亚季心想。

欸？怎么回事？她是模特吗？——亚季心想。但是夏菜子和模特不同。她没有领薪水，也不是在为了钱维持体型，完完全全就是默认值。这是怎么回事？创造夏菜子的神明，未免也太有干劲了吧？为什么她没有我肚子上的赘肉！

她做完十次仰卧起坐之后，深深呼了口气。就在这时，手机响起了来信铃声。

是旭，或者是公司发来的——她这样想的时候伸出了手。从结果而言，是前者。

亚季姐，我有事想找你商量。

我想让你帮我出出主意，什么主意都行。

我希望你能和我一起想。

亚季倒在了床上。啊——她长叹道。

这家伙，恋爱谈得可真够火热的。

第二卷 第四章 ……恋人们已心有灵犀

……七月末。在一家咖啡厅的二楼、窗户边的位置上。

黄昏第一次见到学姐露出如此紧张不安的表情。

他也一样紧张。黄昏认识的学姐总是会露出温和、温柔、沉稳的微笑。去年的体育祭上，学姐代表女性选手做了宣誓。即便是在无数的监护人的面前，她的声音也从未失去冷静，落落大方。男生们反倒是情不自禁吵闹了起来。或许学姐在他旁边，让他更是紧张了不少。

「……岛尾君」

学姐开口之后，十指相交的双手在桌子上微微握紧，眼睛直直看向黄昏，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紧闭的双唇仿佛在约束自己一般——她是那样可爱。

自己是如此可笑。学姐的一切都让自己觉得可爱至极。

他初中的时候只知道稀里糊涂、漫无目的的恋爱。这样的自己竟然有了如此强烈的爱恋。这让他无比自豪。

「对不起。突然让人把你叫出来」

「没关系」

黄昏轻轻地回应了一句。看到学姐的表情之后，他知道，学姐是下定了觉悟才这样做的。他不想在学姐说话的时候打扰学姐。

「或许先聊一聊今天热不热、前期的夏季讲习终于结束等等会比较好，但是我说不出这些毫不相关的话题。所以我就直说吧。我有话想对你说」

「嗯」

比起悲伤和难过，黄昏更多的是歉意。或许之后情况会发生逆转，让他体验到这些——但至少现在，他对此感到的是抱歉。

女神学姐下定决心去伤害他人。

学姐用银铃一般的声音，说出了让黄昏几乎窒息的话。

「我有喜欢的人了」

即便他已经有所预感，即便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他依然有一种被利刃剜动胸膛的感觉。黄昏紧紧握住了自己的膝盖。若是不拿出全身的力气，自己就会从学姐身上移开视线。

学姐抑制住自己的动摇，继续说道。

「不对，刚才的说法还是有些含糊不清。岛尾君——黄昏君对我一直都很诚实。所以我只对黄昏君说这些。即便我让你失望了，也无可奈何。因为我对你撒了谎」

学姐怎么可能会让我失望——黄昏忍住想要插嘴的想法。他不会打断学姐说话。

「我并不是一直有，而是最近才有的。……黄昏从一开始就在顾虑我，从未作出过会为我造成负担的行为。即便不像这样特地面对面说话，也不会有任何麻烦。我也曾想过，不去无谓地伤害黄昏君也可以——我真是太无耻了」

黄昏不会打断学姐说话。

「但是……但是，我最近看见了我喜欢的人和其他女孩子关系亲密的样子。这件事有一些内情在，我也在事前作出了同意。我曾以为，即便痛苦我也能够全部承受下来，但事实并非如此。那真的、真的好难受」

他不会打断学姐说话。

「我好羡慕她，我好嫉妒她。阴晴不定的自己是如此丑陋，我的心变成了一团乱麻。我感觉到我心中有好多东西在逐渐破碎。为了它们不再破碎下去，我不得不让步于事前作下的决定。于是，我便从这件事上想到了黄昏君」

他不会打断学姐说话。

「黄昏君是一个很帅气的男孩子……。我不是说长相。其他的男生倒也无伤大雅，只是黄昏君太特别了。若是黄昏君这样出色的男孩子、若是黄昏君这样真挚的人与我越来越紧密，即便我没有答应，我喜欢的人也可能会对此厌烦不已。黄昏君越是出色就越是让我担心，我觉得这一定会让他很不舒服。丢人的是，我是在立场互换之后才明白的这些。……黄昏君，我喜欢的人是——」

「学姐不用说出来」

黄昏第一次打断了学姐。

他没必要听。这并不是因为他已经在不知不觉间知道了那个人是谁。也不是因为学姐太过紧张破了音。他只是觉得在听到实际的名字之后，现实感会让他将要破裂的心变得支离破碎。

「学姐是相信我才会对我说这些……学姐能这样抬举我，对我来说已经是一种救赎。但是，要我立刻抹去对学姐的感情也十分困难——」

「对不起，是我太任性了。真的很抱歉对你说出这些。……是我对你提出了这么困难的要求。我知道黄昏君喜欢我。我真的很感谢你。所以我——」

学姐犹豫了。明明是她自己下定决心，为此把黄昏叫了出来，她应该对此毫不迟疑。她知道自己将要说出多么残酷的话来。

她用坚强的意志压制住了这股抗拒感。学姐——这位名叫冰见夏菜子的女孩儿说话的时候，就仿佛是要被罪恶感给压垮了一般。她用尽全身的力气说道。

「我希望你不要再喜欢我了。……我希望你能忘掉这份感情。我无法对此做出回应。我不讨厌黄昏君，心中甚至还有一丝好感。但是这无可奈何。对不起，真的对不起，黄——」

学姐说到一半停了下来。黄昏为了让学姐安心，露出了微笑。因此一开始的时候他还以为是这个原因。下一刻，眼泪占据了学姐的眼睛，黄昏慌张了起来。他站起了身。

「学姐，不要哭——」

……自己发出的声音在颤抖。

他惊讶至极。他立刻摸向了自己的脸颊，摸完他才知道——学姐之所以面露惊讶说到一半，之所以潸然泪下——。

是因为黄昏流下了眼泪。

他察觉到这一点之后，肩膀颤抖、喉咙发出了奇怪的声音。当他察觉到这样下去会很危险的时候，早就为时已晚。他原本还想，至少不要让学姐看到他泪流满面的样子。

黄昏站在原地低下了头，捂住脸哭了出来。太丢脸了。这想必会触动学姐的罪恶感。一滴一滴的眼泪，成为了学姐撕裂黄昏内心的证明，刺向了学姐的心。甩掉了自己不喜欢的人——这件事不值一提，学姐也没有任何过错。即便他这样想，泪水也还是停不下来。

双手下，泪如泉涌。这段时间里，学姐一直没有从黄昏身上移开视线。黄昏一直都能感受到学姐的目光。学姐直到最后也没流出眼眶中的泪水。拒绝他人、伤害他人的人不能流泪。她这样告诉自己，紧咬着嘴唇，忍耐着。

泪眼模糊的黄昏看到了学姐刚强的模样。他觉得学姐是那样可爱，这反而让他愈加悲伤。

八月。在同样的店里，在同样的座位上。

「旭君有没有觉得自己是被命运施予了恩惠呢？」

黄昏问道。旭听完黄昏的话，没能隐藏住自己的动摇。黄昏心想，看来你对此一无所知。但是旭的回答不带一丝迷茫。

「有。自从搬家以来，我每天都在这样想」

黄昏露出了微笑。

「那就好。……无论是谁，想和学姐那样完美的人相互对等地交往，都会很辛苦。希望你能加油」

之后，旭先行离开了咖啡店。

黄昏在二楼的窗边目送着他的背影，从口袋里拿出了一方手帕。

七月末的时候，黄昏在这个座位上泪如雨下。他抬起脸后，学姐把这方手帕递了过来。对不起，泪流满面的，挺难看的——黄昏道完歉，用这方手帕擦了擦泪汪汪的眼睛。

我洗过之后再还回去——黄昏说。但是学姐摇了摇头。

——我直到最后都没有对黄昏君的感情作出任何回应。至少让我送你一块手帕吧。

黄昏再次用那方手帕擦了擦湿润的眼角。

他甚至把自己被学姐甩掉、泪流满面的事讲了出来，让旭大吃了一惊。

旭露出了一副惊讶至极的表情。他并没有在旭的面前哭出来。不过在旭的眼睛里，或许已经相差无几。说到一半的时候，旭咬紧牙根，露出了下定决心的眼神。

黄昏最后说的话一半是真心，另一半是对他的疑问——你真的能这样努力吗？……不过，面对那位女神学姐能够露出那样争强好胜的表情，或许也无需担心。不可思议的是，他并不觉得悔恨。

说没有败北感，那肯定是假的。

黄昏站起身，来到一楼的柜台要了咖啡的续杯。回到二楼的座位上后，他从旭借来的书中，翻开了其中一本。……过了五分钟左右，他注意到，自己能够把书看进去了。一定会没事的——即便未来的一段时间会很痛苦。

*

旭继续思考。

熊蝉和寒蝉吵闹的声音在屋外此起彼伏。不过他已经习惯了，他没有感受到任何不快。自小学开始，暑假就是一个转瞬即逝的东西。一想到蝉鸣终有一天会消失不见，他的心中便涌现出了一股遗憾之情。上午，专心于暑假课题的旭突然停下了手。

为什么暑假每年都会在转瞬之间结束呢？

这是因为暑假里无需烦恼。每天都很开心。

旭坐在椅子上，用力伸了一个懒腰。他决定先休息一会儿，于是他下楼泡了一杯咖啡。他拿起一旁插着充电线的手机。喝着咖啡，打开了照片。他总是会不由自主地重新翻开旅行的照片。他悄悄地用自拍拍下了自己和学姐两个人在一起的照片。

……他还拍下了学姐一个人的照片。

他拍下了穿着泳装的学姐。拍下了在海边的学姐。拍下了房间露台上的学姐——。

他瞥了一眼窗户。紧闭的窗户只拉上了窗纱。窗户对面不见学姐活动的迹象。学姐现在正身在何处，心里正想着些什么呢？

旭继续思考。

旭从附近的购物商场回到家，正好看见学姐一家人坐上自家的车——大型SUV的场面。这是在盂兰盆假期第一天的中午。

几天前，旭从学姐那里听说，她们要回姥爷家探亲。盂兰盆节结束之后还有后期的夏季讲习，所以只住两天。她说她特别喜欢姥姥姥爷，因此十分期待。

学姐是这样解释的。

——虽然我之前说暑假最大的乐趣是让旭的心化作碎片，但这其实是一种夸张。我每年都很期待回老家探亲。

……化作碎片。

因为停下来会显得有些奇怪，所以旭一边朝自己家走，一边看着学姐他们。最后一个上车的学姐，在将要坐上去的时候也注意到了他。学姐露出微笑，用右手若无其事地指了指挂在左臂上的包。

她拿着包的手，系着旭送她的生日礼物——丝巾，戴上之后看起来很是潮流。

旭向她生硬地挥了挥手，学姐也朝他挥了几下。学姐坐上后排的座位之后，冰见家的SUV便开始向前进发。旭侧目看着他们，走到了自己家。他打开玄关的锁，回想起了〝过去〟。

图书室、晚上九点的阳台、送给他的便当、以及除此之外的点点滴滴——学姐确实是在以粉碎他的内心为乐。让旭惊讶、动摇、惊慌失措，看到旭满脸通红僵在原地，让她忍俊不禁。

但如今回头一想，这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旭知道这很开心。不只是学姐，被粉碎内心的旭也能体验到其中的乐趣。他不愿服输，对此感到悔恨。他想要和学姐正常交往。不同的是，学姐觉得满心想着旭是一件很光荣的事。其实被学姐戏弄、心中小鹿乱撞，旭也很开心。

问题是，学姐在日常生活中粉碎旭的内心、以他的反应为乐——这样的交往方式是不是难以长久下去呢？

学姐害怕让彼此关系更近一步。不过，旭认为她并不是真心觉得将此无限延长下去的恋爱方式是至高无上的。那位学姐怎么可能不明白这些事情。或许正因如此，学姐才会在一开始的时候展现出迷茫。既然如此，就又有一个新的疑问浮上心头。

既然交往第二天的时候她就已经明白了这些，那她是为了什么作出了那些决断呢？

旭继续思考。

亚季和平时一样，一边喝着鸡尾酒一边说。

「这里有一个大前提。那就是小冰见喜欢旭」

地点在雨晴家的客厅。时间在晚上九点之前。旭的妈妈正在洗澡。

亚季正大口吃着旭和妈妈旅行买回来的点心。亚季上次在雨晴家喝醉的时候，嘴里嘟哝过什么我其实正在减肥，但为什么不瘦之类的话。

旭对亚季此时此刻说出来的这句话没有任何意见。但是他心里想着一些与此无关的事——你吃得这么勤快，肯定瘦不下来啊！

亚季继续说道。

「而且喜欢得不得了。小冰见肯定很受欢迎，其他的男生也肯定很奇怪这个人为什么是旭，甚至到了哭着要给稻草人打五寸钉的地步。此外就是小冰见看见旭和小椿的约会之后，嫉妒心炸裂了」

见完黄昏之后，他和亚季提这些事提了好几次。

亚季自然不可能知道答案。但她是旭唯一能谈话的人。和她谈论的时候，旭能够整理自己的思绪。

「说白了就是小冰见因为那个什么，什么神话来着？啊对，性伙伴之间的神话」

亚季今天也是酩酊大醉。

「因为那个神话太有魅力，想要回避它对吧？这也是正常的，毕竟小冰见很闷骚」

旭单手拿着咖啡杯，点了点头。最后那句话暂且不提，前半部分他并无意见。

「因为讨厌随波逐流，所以旭想按照自己的意志——」

亚季看向墙上的时钟，啊了一声。

「回过神来都已经九点了。旭，你不去吗？」

「学姐昨天回姥姥家了」

「不寂寞吗？」

旭拿出手机，给亚季看了一下某个画面。

给你看。这是我的表兄妹！

这条信息下面附带了一张照片。从小学生到学龄前儿童，共有男女四人围着学姐。学姐紧紧抱着最小的女孩儿，脸上露出了满面的笑容。这笑容和面向旭的笑容完全不同。

「学姐很开心，对我来说这样就够了」

「……旭大人」

「哈？」

亚季把玻璃杯放下，仰躺在了沙发上。旭皱起了眉头。

「亚季姐？怎么突然说大人这个词啊」

「你这恋爱谈得可真够火热的……。和这么漂亮的女孩儿交往，为未来的这些事情烦恼……。甚至还悄悄调整日程去旅行……。旭大人前往了一个与我不同的世界。我无法舍去称谓。我也在暑假找个男朋友吧。让别人给我介绍一个，找个差不多的男人凑合一下吧……」

「……呃，亚季姐。就算能勉强撮合在一起，也只会走上无数人走过的路啊」

「哇。这就是胜者的从容……。……啊真是的！话说回来我为什么要和旭讨论与恋爱有关的事呢？这完全是小题大做、找错人了不是吗！你们不是已经幸福美满、登峰造极、开心透了吗！到底是想让我干什么啊。我知道了，是酒对吧！我再调一杯酒，你先帮我想想我应该做什么！」

「应该先少喝一些酒……」

旭注视着亚季走向厨房的背影，反复思考她刚才说的话。

幸福美满。登峰造极。开心透了。

正是这样。对于旭来说，这场恋爱已经十分开心，已经没有比这更幸福的了。……对于旭来说？或许不单单是旭，对学姐来说可能也是如此。这样一来，正确的答案便是对于旭和学姐两个人来说怎么样——。

旭继续思考。

「给你，这是礼物」

晚上九点，学姐从阳台那边递来了一个瓶子。旭伸手收下，看向了它。朴素的标签上，写着〝strawberry jam〟几个字。

「草莓在我姥姥家的那座岛上不是什么特产。这个是姥姥家附近种草莓的农家做的果酱，特别美味。我每次去姥姥家都会吃这个。上了小学高年级之后，我还会让妈妈买回来」

「看起来不错……谢谢学姐」

旭看向了学姐。学姐露出微笑，歪起了头。

「旭去过乡下吗？」

「没有。我爸爸妈妈都是城市人。我挺羡慕的」

「我之前没说过吗？我姥姥家在的岛上没有架桥，不坐船是上不去的。我们一直都是用渡船连车一同载过去，那里全都是美丽的大海和郁郁葱葱的大山。我特别喜欢。或许只有外人才会说出什么都没有才是最好的……」

学姐今天傍晚刚回来，盂兰盆节的假期来回折腾，让她看起来很疲倦不堪。她将上半身倚在了扶手上。

「我回来之后总是会想。〝已经结束了〟、〝有一段时间要见不到姥姥了〟、〝这段时间仿佛转眼就过去了〟」

学姐说到一半，目不转睛地看向了旭。

旭眨了眨眼睛。这是因为学姐的眼神相当认真。

「学姐？」

学姐并未回答，只是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

「怎么了」

目不转睛。

「怎、怎么了？」

目不转睛。

「怎么了？我哪里很奇怪吗？」

旭有些慌张，学姐对着他抿着嘴微微笑了出来。

「没什么。我只是突然想到旭就在我的面前。仅此而已。旭是我的旭。我喜欢的人」

……我喜欢的人。

这句话让旭不禁回想起了自己和黄昏说的那些话。无论是自己去见了黄昏，还是见面之后说的那些话，又或是小椿打来了一个担心黄昏的电话，他都不打算和学姐提。学姐不打算和他说，所以这样就好。学姐下定决心甩掉黄昏的原因一目了然。

都是为了旭。

「学姐……」

「啊哈。旭还是说不出〝我的学姐〟这个词吗？现在要不要叫一下我的名字夏菜子呢？……啊啊。只有和旭在这里聊天的时候，这么幸福这么快乐，还能让时间停止加速慢慢流动」

「……我的学姐很贪心呢——」

把这句话说出来之后，他松了口气。

某样东西在他的心中啪嚓一声通上了电。

过了几秒，或许是旭嘿嘿笑了出来。学姐探出身子问他，你在笑什么呢？旭说了一句没什么，摇了摇头。虽然黄昏把学姐说成了完美的人，但事实并非如此。旭能注意到这点，并不是因为他比黄昏优秀，而是因为他受到了命运的恩惠。

学姐绝不完美。再怎么女神，她也只是一个女孩儿。看起来坚韧不拔，但其实有很多东西能让她内心动摇。学姐是个胆小鬼。学姐是个贪心鬼。她也有与常人相当的欲望、迷茫、自信、不安、希望，这些东西——。

甚至能让她下定决心去伤害黄昏。

甚至能让她在看过旭和小椿的约会之后推翻事先的决定

…………甚至让她害怕时间的流逝。

她珍惜着这份爱恋，将其视作了珍宝。

学姐——冰见夏菜子这个女孩儿，又解开了一道心结。

*

旭要先提前做好准备。早上起床之后最先看向了自己卧室的窗户。他做几下伸展操，洗完脸，洗完手，早饭烤了吐司。他看了一眼时钟——时间还有些早。然后，他吃着吐司、喝着咖啡，做起了暑假作业。

他在一个合适的时间点拿起了手机。

他不是要把电话打回去，而是要打出去——这还是他第一次这样做。

他打出电话。但是好久都没人接。铃声响了十次，就在他想着要不要挂断的时候，小椿发出慌慌张张的声音接了电话。

『喂？』

「啊……喂？是我，雨晴旭」

『我有设置你为联系人啦。早上好。有什么事吗？』

「早上好。现在有空吗？我感觉你好像很着急，你在做什么啊？」

『没什么，我只是上个了厕所——你怎么这么多嘴！』

小椿的话让旭笑了出来。

「抱歉」

『……我之前一直在想，旭在这种地方莫名有些处事不惊呢。明明看起来特别老实，不像是从小到大有女孩子团团围着』

这是因为被学姐锻炼过。他将这句走到嗓子眼的话咽了下去。小椿已经不再缠着学姐了，但还是不能把这些话给说出来。

电话那头传来了喝水的声音。小椿调整完自己的心情，问道。

『有什么事？』

没有事不能给你打电话吗？——旭有一瞬间想这样问回去。他没有开多余的玩笑，老老实实回答了出来。

「前段时间我们去水族馆的时候」

『好歹说成是我们去约会的时候吧』

「小椿用手机对着风景、食物、水箱拍了一些照片对吧？可以把那天的照片发给我吗？」

『……你的意思是发一两张吗？』

「不是。可以的话能把所有的照片都发过来吗？抱歉，可能给你添麻烦了」

小椿不知为何战战兢兢地说道。

『这就是说……好吧。我会发给你。……难道旭有些在意那天的约会吗？觉得很开心，想要再来一次吗……』

「不是这样。……啊」

小椿笑了出来，就仿佛是在说自己搞砸了、说出了一些多余的话。

『旭在一些奇怪的地方很老实呢。总之，我之后会给你发过去。……旭，旭想象过吗？我之前从来没有想象过这些事情。我从未想到自己能像这样和旭在一起聊天说话，也从未想到心中不再闪过有关于学姐的事情。我很想对旭说声谢谢。不过，人生就是如此不可思议』

「小椿」

『嗯？』

「谢谢你」

『不用谢』

旭挂断电话，放下了手机。他将目光投向了客厅巨大的落地窗。赤蜻蛉的身影清晰可见。旭一边着手准备，一边等待小椿的照片。

人生和情感会在哪里跌倒，我们一无所知。未来也是。

过了大约一个小时，照片随着这样一条信息发送了过来。旭当时正打算出门，他刚好在系鞋带。他看了一眼信息和照片，把手机塞进包里，站起了身。他和学姐碰面的地方，在走出家门立刻就到的那条绿荫道上。

他走出了玄关。

或许，小椿发的信息是对的。

没有人知道自己会在何处以何种方式跌倒。

因此，面对学姐，无论何时都应该以完美为目标向前进发。这也是为了不摔向奇怪的方向。只需要让自己和学姐对等。就像是在学姐生日那天、在酒店的露台，看到的那条向着晴空碧海延伸而去的红绒毯一般，一往直前。

「好呀，旭。今天也很热呢」

「……是啊。看来新学期开始要热一段时间了」

「嗯。但是再怎么热，我们也要牵着手哦。恋人们的神话基本上都会这么做呢」

或许是因为旭喜欢学姐，又或许是因为他和学姐成为了恋人，他觉得学姐约会时的穿衣打扮，就像是从时装杂志里走出来一般。虽然旭也以自己的方式精心准备了一番，但是一想到要和这样的学姐走在一起，他便不禁有些畏缩。

不过，学姐肯定不希望他畏畏缩缩的。

他明白这一点，因此他牵起了学姐的手。

「学姐。……学姐的手出了好多汗」

「太热了，没办法呀。旭的手也出了好多汗」

即便如此，两人也未曾将手松开。他们就这样，走向了与上学时车线相反的公交站台。公交车到达站台，两人乘上公交车。他们注意了一下周围有没有熟悉的人，然后坐到了一起。两人在车上坐了三十分钟，学姐在这段时间里说了一些和夏季讲习有关的话题。

——真的很累。我现在只觉得它终于结束了。但可怕的是，考试在这之后也要正式开始了。

旭听到考试的事情，心中浮现出了无数的不安。他对学姐的考试充满不安，对自己不远将来的考试也充满不安。换句话说，便是对未来充满了不安。不过，旭和学姐有着能够跨越过去的力量。

旭紧紧握住了学姐的手。

学姐露出一丝惊讶，看了他一眼。然后又嘿嘿笑了两声，露出了微笑。学姐的脸颊微微泛红，或许是因为看见的旭的表情。学姐旅行后显露出的迷茫已经消失了不少。

之后，两人逛起了动物园。

「猴子！」

穿过正门之后，第一个看见的便是猴山。学姐的眼睛立刻闪闪放出了光。

「旭，是红鹳！」

学姐模仿起红鹳的样子，单脚站立，极其可爱。

「长颈鹿！个子好高，就像我一样！」

「学姐确实比我高，但是还没到那种程度……」

旭的个子又长了一些。他很想超过学姐，不知是否能成功呢？

「象先生你好呀……啊，拉大便了」

「……学姐」

「抱歉。嘿嘿，这让我想起了小学的远足呢」

正午时分呆在室外，无论如何都会汗流浃背。逛到一半的时候，学姐买了一瓶茶。她一口气喝了大约三分之一，然后她把瓶子递给了旭。给——她的动作十分自然，这让旭搞不懂她是不是故意这样做的。

为什么要犹豫呀？——要是学姐这样问，他肯定会尴尬不已，因此他便喝了一口。他将瓶子还给学姐之后，学姐抿着嘴嘿嘿笑了两声。……我就知道——旭心想。学姐怎么可能不是故意的。

在投喂点体验喂食的时候，绵羊和山羊气势汹汹逼到眼前，旭不禁有些畏怯，这让学姐不禁笑出了声。

两人走到几乎挨一起的狮笼和虎笼前，学姐回头看向了旭。

「旭，你嗷呜叫一声好不好？」

「欸！？」

「这是女朋友的请求」

「……嗷、嗷呜？」

周围还有在上小学的孩子。在这样的环境下，羞耻心让他羞红了脸，不过他还是照做了。学姐清秀的眼眸微微颤动，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她说道。

「哇啊，好可怕」

两人逛完动物园后，回到了入口附近。天气是如此炎热，不过，天空中倾泻的阳光略微弱了一些。两人走进正门前开着空调的店铺，悠然地挑起了纪念品。

学姐拿起一只大象的手偶，呢喃道。

「这个明明是大象的样子，毛却软软的，好可爱」

「啊，确实是这样」

「长大以后，我就再也没有买过这样的手偶了呢」

「说起来，亚季姐过去好像还给我拿过。学姐。学姐是害怕快乐的时间转瞬即逝吗？」

「亚季小的时候还…………欸？」

过了一会儿学姐才反应过来旭说了什么，她扭头看向了旭。她一脸茫然。旭从她手上拿过手偶，戴到自己的右手上。旭让大象作出滑稽的动作，说道。

「学姐所谓的神话一般的恋爱方式，会让我们的关系……迅速奔往我们一无所知的地方。因此，学姐很害怕，就如同学姐生日那天说过的一样。我们的关系如同神话一般的时候，我们会开心至极、幸福至极，我们好不容易得来的每一天会转瞬即逝，转眼之间便会化为过去。这让学姐心中对此更加畏惧。……学姐之所以会说出粉碎云云，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哞？」

「……旭」

「对不起」

旭拿下大象的手偶，带到了柜台前。

他买下手偶，放进袋子，重新交给了学姐。学姐一脸茫然，呆站在原地。旭牵起了她的手。店里很狭小，两人在店里会很碍事，于是旭牵着她的手，把她带到了外面的树荫下。寒蝉在旁边的树上叫个不停，给人一种夏末将至的感觉。

「我以我自己的方式思考了一下。我想了一下我想要的恋爱方式是什么，也想了一下该如何实现它。这无需学姐借着粉碎我的内心、来让时间停止流逝……即便我们走上了无数人走过的道路，时间因此转瞬即逝，学姐也无需迷茫。学姐，可以再和我约一次会吗？」

「…………什么时候？」

「今天。今天晚上九点。在阳台边上」

学姐不禁眨了眨她那长着长长睫毛的眼睛。

在晚上九点。在阳台边。在只有月儿和星星知道的世界里。

旭和学姐可以永远幸福自由地约会下去。

*

……这是旭和学姐第一次约会。

原因自然是因为小椿的那次邀请。学姐虽然嘴上说着〝那种无聊的约会你就和小椿去吧〟，但是日期近在眼前的时候，她撤回了她说过的话。旭，对不起，还是我和你去吧——她说道。

——小椿也有小椿的理由，我可以允许旭和小椿去一次。但是我不想旭第一次的约会对象不是我。所以和小椿的约定就往后延长一周，先和我去水族馆吧。

其实在家门前的绿荫道碰面也好。

不过两人在阳台上说着说着，便决定使用和小椿的约会计划。因此两人就按照学姐之前说的，离开家后，在终点站碰面。旭在中央检票处等着学姐。他回头看向咖啡厅，咖啡厅里自然不见亚季的身影。

「久等了」

旭等了十几分钟。

约定时间刚过一两分钟的时候，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旭回过头，精心打扮过的学姐出现在了他的眼前。即便是在盛夏的热气当中，学姐看起来也是如此清爽，如同真正的女神一般美丽。车站的人群中，只有一人是如此卓乎不群。路过的人们还时不时地会看向她。

在人流这样多车站原本会很危险。即便被学校里的同学看到也不足为奇。不过，只要在这里，两人就无需担心。

旭果断牵住了学姐的手，笑了出来。

「学姐手汗好多」

「……旭也是。但是恋人们的神话一般来说都会手牵着手」

旭牵着学姐的手，穿过检票口。学姐乖乖地跟在他身后。从终点站开始就被旭牵着，学姐究竟露出了怎样的表情呢？旭没有回头。他一边朝着目标所在的大厅走，一边对学姐说道。

「学姐……。无论学姐在何时、作出何种选择，我都不想让学姐后悔。如果学姐下定了决心，我一定会仔细思考其中的意义，思考出对于我和学姐两人来说最为合适的道路。既然学姐今天没有选择粉碎我的内心，而是选择了体验神话，我一定会让学姐尽情享受一番」

「旭，我很期待哦」

学姐回答完这句话，牵着旭的手停了下来。旭自然也就跟着停了下来。学姐的香味缓缓飘来，旭回过了头。学姐将双唇靠向他的耳边，温柔地呢喃道。

「但是不要忘记。……我也想让旭尽情享受」

学姐的吐息触碰到了耳朵，让旭不禁全身颤抖。学姐移开脸庞之后，看到旭变红的脸颊，微微颤动了一下。她的面庞染上了一丝樱红，嘴角浮现出了一丝坏笑。

学姐打趣道。

「旭的耳朵很敏感呢」

两人在列车上也手牵着手。旭和学姐依然坐在一起。列车从起点站发车，过第二个车站的时候，学姐说道。

「好不容易像恋人一样约一次会，我们说一些甜蜜蜜的话题吧」

「……就例如学姐的打扮很可爱之类的吗？」

「这句话和我之前说的一模一样。我希望旭能加入一些自己的想法」

学姐挑衅道。我知道了——片刻之后，旭回答道。

「毕竟不是不太亲密的小椿，我能和学姐做一些闲聊之外的事情吗？」

「可以哦。要做什么呢？」

「就用我们交往之后想做的事情来玩文字接龙怎么样？」

学姐微微一笑。

「我接受。我可以先来吗？我要为旭选衣服」

「服……我可以用衣接吗。……一起在外面吃饭」

「啊哈。我也想一起在外面吃呢。饭。饭、饭……贩售东西」

「学姐是不是把想到的东西随口说出来了啊？学姐真的想做这件事吗？……无所谓了。是西对吧——」

两人来来回回几次之后，列车在下一个车站停住了。

开往目的地的列车是包厢座位。乘客在上一个车站下了车，旭和学姐对面的座位空了下来。现在一名中年女性坐了上去。学姐露出从容的表情，催促道。

「到旭了哦？」

好羞耻。能用海字回答的内容显而易见。想必陌生女性无法立刻理解到旭和学姐正在做什么，但是要弄清楚不需要花费多少时间。旭不想让她觉得这是两个分不清东南西北、刚刚交往在一起的情侣，大脑空空像是傻瓜一样正在嬉闹。

旭在学姐耳边轻声说道。

「海边散步」

呀——学姐突然轻轻叫了一声，蜷缩起了肩膀。欸？——旭心中不禁浮现出疑问。不过他很快便发现，学姐的手臂刷地一下竖起了鸡皮疙瘩。这是……。

旭作出在耳边私语的模样，轻呼了一口气。

「呀」

学姐的肩膀跳了一下，她再次颤抖了起来。

「……学姐的耳朵比我的更敏感啊」

学姐美丽的面庞泛起潮红，她唔了一声。旭侧目看了一眼，他发现坐在对面的陌生女性露出的眼神仿佛在说——两个分不清东南西北、刚刚交往在一起的情侣，大脑空空像是傻瓜一样正在嬉闹。

前往水族馆路上，两人在商店街的一家能够看到大海的意大利餐馆，在较早的时间吃了午饭。旭点了意大利面套餐，学姐则是点了一份附带甜点意大利面套餐。学姐露出一副洋洋得意的表情，就仿佛在说〝说得真准〟。她说道。

「这么快的就实现了呢。这还是我们第一次一起在外面吃饭」

应付完学姐用蛋糕作出的〝啊——〟之后，两人进入了水族馆。

旭一直都和学姐牵着手。因此他知道，学姐一直都在装样子。学姐一定是在想，自己之前说过不来，在水族馆里太兴奋的话，就保持不住前后行为的一贯性了。说白了就是在逞强。

学姐内心的兴奋已经通过手传了过来。

学姐进到里面——在一个仿造成退潮海滩的版块前就已经是这样了。两人在楼上看见河川生物的版块后，她再也无法隐藏自己对水族馆中的这些简简单单的地方所抱有的兴趣。乌龟只是轻轻探出头，她便忍俊不禁。走到馆中最大的水箱前，她更是无法抑制自己。

「哇……！」

她已经放弃掩饰自己的兴奋。

「旭，你看，好有趣！啊！那个叫什么呢？好像是鮨科的高级鱼。看起来好好吃，那边还有小鲨鱼……！」

「在下面看的话，会像是站在水中一样。学姐，我们要不要去下面一层慢慢观赏呢？」

两人眺望着剩下的几个水箱，走到了下一层。昏暗之中，两人手牵着手，站在墙边，望向了巨大的水箱。旭和学姐好久都没有说一句话。

这一点儿都不尴尬。牵着的手传来的温暖、传到耳边的呼吸声、缓缓飘来的香味儿，对旭来说，一切都是那样令人愉快。只有这种时候，两人之间的氛围才会像是在阳台边儿的那个世界一样。他瞥了一眼学姐。学姐正抬头仰望着水箱，她现在究竟在想些什么呢？

他想知道。

他想知道学姐的一切。

她想知道。

她想了解旭更多一些。

学姐用力牵住了旭的手。就在这时，馆内开始了广播。

〝现在为各位进行播报。下午一点，表演泳池会上演海豚秀。恭请各位前去观看〟

旭和学姐看了对方一眼，点了点头。他们向着表演泳池走去。

两人坐到了一个相对来说还不错的位置上。他们聊着天，等待节目开始。节目开始之后，两人肩靠着肩，观赏起了节目。学姐很兴奋。因此，当主持的大哥哥问向观众席「有谁愿意帮个忙呢？」的时候，旭立刻举起了手。学姐震惊不已。不过，主持人最后选了两个小孩子。真遗憾——旭嘟囔完这句话后，学姐笑了起来。她说，她没想到主持人那么一说旭就把手举了起来。

「我一直以为旭在这些事情上不怎么积极呢」

旭当然不积极。他只是想到学姐可能会很开心，便耐着羞耻心举起了手。

他们在纪念品商店买上布偶，走出了水族馆。

过了一会儿，学姐先开了口。

「真的好开心。……直接回家感觉好可惜」

「那我们就坐在一起聊聊天吧」

两人坐在了海边的长凳上，长凳上还有着树荫。盛夏的阳光是如此耀眼，阳光洒落在大海上，看起来是那样闪耀动人。不过，树荫下缓缓吹过的海风却是如此清凉。

两人望着大海，心头涌出了一股幸福之感。一起聊天是这样快乐。两人依傍在了一起，心中砰砰直跳。旭突然感受到了一道目光，他转过头，发觉学姐正面露微笑注视着他。

旭和学姐十分自然地闭上眼睛，唇齿相接。

……这并非是由其中一人先开始的。

海浪声。海风声。学姐的心跳声。

「……旭，今天过得好快」

两人唇齿相离，学姐不舍地说道。旭摇了摇头。

「学姐不要觉得遗憾。因为————」

「————我和学姐还有现在这个时间。还有这个只属于我们的地方。还有这个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世界」

在晚上九点。在阳台边。在这个只有月儿和星星知道的世界。

旭讲完了这个用尽自己全身力气想象出来的故事。旭思考了一切可能，思考了自己的一切，思考了自己所知的学姐——这位女孩儿的一切，构建出了一个虚拟的故事。

虽然这个世界只存在于想象中，但是他坚信，两人一定会这样做。阳台上，学姐惊讶不已的眼神便是其证明。旭相信，学姐的眼瞳中一定映照出了旭所描绘的事物。

如果他和小椿的那场水族馆约会是和学姐一起去的——。

旭将那个如果，讲给了学姐。

他之所以决定讲水族馆的约会，是因为他和学姐今天的约会去的是动物园。如果旭和小椿没有去水族馆，学姐一定会选择水族馆才是。

夜空晴朗。白昼的热气已经褪去了大半。自从过了盂兰盆节，日落西山之后多少变得凉爽了一些。

「我记得……那是在学姐从姥姥家回来那一天。学姐说，在这里……在晚上九点，在学姐的阳台和我的窗边，在这个世界里聊天，再怎么幸福再怎么快乐，时间也只会慢慢流动。这句话让我前段时间朦朦胧胧的想法变得鲜明了起来。然后我便思考起了解决办法」

晚风徐徐，不闻蝉声。

旭轻轻挥手赶走飞来的小飞蛾，继续说道。

「我们交往之后，我真的很想和学姐按照随处可见的……世上数不胜数的恋人做的那般，一起恋爱、一起约会。学姐也承认那些东西是那样得美好、那样令人神往。我和学姐已经知道了大家做的那些事情，究竟有怎样的破坏力。……但是，这样就足够了吗？」

回过神来，学姐紧紧握住了扶手，静静低下了头。

旭看不见她的表情。

「旅行结束之后，这个疑问也未曾从我心中消失。在刚才的那个想象中的约会里，我也说过。我想要尽我最大的努力，尊重学姐的选择。我会仔细思考学姐为什么那样说，然后选出最适合我们的选项——」

因为旭受到了命运如此多的恩惠。

黄昏那般出色的人都没能得到学姐的爱，并为此受到了伤害，甚至还流下了眼泪。

没能凭自己的力量从霸凌和家人去世的阴影中走出来的小椿，单方面寄托于她都没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只有旭得到了她的宠爱。

旭早就已经跨过了怀疑自己是否有这个资格的阶段，他只想让自己与那份幸运相衬。

「学姐害怕我们的关系极速前进，接受了神话那般的恋爱方式也依然在迷茫。这些全部都是事实。……这份爱恋对于我们来说独一无二。我们好不容易在没有人走过的道路上前进至此，重新回到无数人走过的老路未免也有些可惜。所以，我找到了最适合我们的方式」

学姐低着头，插嘴道。

「……也就是说，旭找到了旭想要的恋爱方式吗？」

不是——旭摇了摇头。

「我想要的是超出学姐想象、能够让学姐感受到幸福的恋爱方式。我发现的是为了这个目的该如何去做的方法。学姐为什么会说粉碎我的心、学姐为什么在承认了神话的美好之后依然内心迷茫。思考完这些，我发现了我自己的答案。我希望学姐能够喜欢。既然学姐最害怕的就是幸福的时光不断加速、转瞬即逝，那让体感时间停止加速就好……即便我和学姐享受着恋人们的神话，即便恋爱的幸福充斥了我们的内心。学姐之前也说过，恋人们实际上要更加自由」

正是如此，正是自由。

无论是走在无人踏足的特殊道路，还是随波逐流。亦或是主动走上那条已经被无数人踏过康庄大道，带上只属于自己的东西按自己的喜好加以装饰。

无论是怎样的恋爱，它都只属于两位恋人。

旭和学姐的爱恋只属于旭和学姐两人，外人无法触及。它由旭和学姐两人养育而成。

「我和学姐的恋爱……除了因为我的失态偶然暴露给了亚季姐之外，对剩下的人都是秘密。让爱恋之花悄悄绽放，花朵才会盛开——我明白学姐的这个想法。所以，在未来的一段时间里，让它继续隐藏下去吧。亚季姐这个例外放着不管就好。我和学姐的恋爱只有我和学姐知道。这句满载着秘密的话语，确实让人神往。

即使我和学姐按照神话交往，只要利用上这个方法，就不会再有任何问题。……若是约会结束后感到寂寞，觉得它过得好快，觉得幸福的时间转瞬即逝——我们就在这里再来一场约会吧。就像我们刚才做的那般。在这个只有我和学姐的世界里。

我们去动物园约了会，但是我们又在这里、在水族馆里约了会。至少，我有这样一种感觉……。……学姐又是怎样想的呢？我心里想的都是学姐，只是想象学姐在不同的状况下会做出怎样的反应，就让我开心至极。只要是和学姐在一起，我有无数想要做的事情。学姐也是一样对吧？只要是在这里，只要是和学姐，我就能一直想象下去。

不管是现实中可以做的事，还是不能做的事。不管是现实中做过的事，还是将要做的事。又或者，是想要做却没有去做的事。只要我们在现实中体验过，只要在这里作出如同现实一般的想象……我们的体感时间就绝不会比学姐粉碎我的内心、阻挠我的时候感受到的要短」

无论多么开心，这里的时间也只会缓缓流逝。只要在这里将无数的如果装进旭和学姐的神话当中。只要在这里将爱恋、想象、秘密装入其中。只要让旭和学姐每一天的密度持续增加下去。

「如果有一天，我们的关系进展太快，学姐感到害怕，我们就在阳台边停下来吧。回想起我们第一次相遇的时候、第一次碰到手的时候、学姐第一次捉弄我并以此为乐的时候，让那些回忆再次绽放。又或是述说如果，想象我们在某一刻选择了不同的选项。

如果有一天，我们前行的速度太快，学姐感到畏惧，我们就在阳台边回溯我们的时间吧。让我们一同度过远比现实浓密的时间，让速度缓慢下来。越是快乐的时间流逝地就越快。但是，学姐。我们迄今为止从未体验过的全新的事物，会让时间的流动缓慢下来。

只要在这个阳台边，我就能想象出无数的如果——我与学姐全新的如果。和学姐在一起聊天的话，那更是数不胜数。学姐也很擅长思考一些想象中的事情不是吗？

这个地方和这个时间孕育出了我和学姐独一无二的爱恋。它们是我最最珍贵的东西。学姐也一定是这想的吧？无论我们在恋爱中遇到了怎样的阻碍，无论有怎样的问题袭来，只要在这儿，我们就一定能够将其填补、将其修复。

我们一定能让时间化作两倍、化作三倍。我们能够体验未来，享受不同的选择，哪怕失败也只会让我们越挫越勇。就比如下个学期有文化祭。这是学姐高中生活最后的文化祭。只要我们的关系在现实中是一个秘密，我就不能和学姐一起逛文化祭。但如果是在这里想象，我就能和学姐一起看表演、听音乐，参观认识的同学表演的节目，去品尝各个班级的模拟店。

——我听闻去年的模拟店还卖过油条。我还不知道今年会如何计划，所以就用去年的大致想象一下吧。……我和学姐会一人买一根油条。学姐会先吃完它。学姐一定会面露微笑看向我。我一定会说：有什么事吗？然后稍微紧张起来。学姐一定在众目睽睽之下会〝啊——〟地一声，张大嘴巴。

一定会有女生发出尖叫声。一定会有许多男生看见学姐作出这样的行动，表面若无其事，内心慌张不已。当然，当事人的我也同样会措手不及。我会在众目睽睽之下犹豫、慌张，学姐看见我那个样子之后，可能会忍俊不禁。

但是，不想让学姐丢脸的我，争强好胜的我，最后一定会把吃到一半的油条拿到学姐的嘴边。学姐吃下它之后……小椿一定会骂我们：你们能不能收敛一点！？

她一定会把我从学姐身边拉开，悄悄对我说：我知道你想和学姐卿卿我我，但是好歹注意一下公共场合啊。她肯定不会听我辩驳。她最后一定会叮嘱我：这先不提，你一定要把学姐带到我们班那里哦。

我和学姐走进教学楼之后，会逛几个班级。黄昏想必会面露笑容接待我和学姐。他不会说出多余的话，他会十分开心，最后……他会轻轻拍一拍我的后背。

走出教学楼之后，以亲人的身份擅自参加的亚季姐，会嘴里塞满油条露出坏笑。学姐会作出礼貌的问候，但是亚季姐却会作出奇怪的挑衅，气氛或许会变得有些紧张。紧张到一半的时候，生气的学姐表情会突然黯淡下来。这是因为学姐的父母——……。

……继续说下去会失去将来的一个乐趣，我就说到这里。我很期待今年文化祭的计划发表之后，和学姐一起想象这个〝如果〟中会发生的每一件事。我也很期待在文化祭中与学姐相遇——不是在这里的想象中，而是现实。

我们会避开其他的同学，悄悄地从预定中抽出一小会儿的空闲。瞒着大家应该会让我们心中砰砰直跳。学姐很有可能会进攻我内心深处的防线。

收拾的时候，我们会觉得它是这样得快。但只要我们在那天晚上将我们的时间重叠在一起，就一定不会有不满足的感觉。所以，学姐无需害怕，也无需迷茫」

旭深深呼吸，继续说道。

「我们两人在阳台边的时间孕育出的爱恋和漫步在恋人们的神话上滋养出的爱情，两者结合在一起之后，一定会让我们度过比世上任何人都要浓密的时间。即使学姐因为考试变得比现在还要繁忙，也是一样。……这便是我想到的、只属于我和学姐的恋爱方式。……学姐又是怎么想的呢？

当然，我并不是想把这个答案强加给学姐。如果学姐觉得它还是有些美中不足，我随时可以撤回。这只是我灵光一闪，想到这样一来就能——……学姐？」

旭叫了学姐一声。

学姐抬起头，面露微笑。她的眼睛仿佛闪过了一道光。但是夜晚的昏暗阻挡在前，旭没能看清楚。学姐用平静的口吻说道。

「旭。这是你最近拼命思考出来的对吧？」

旭想看清楚学姐的脸，他想看透学姐的心，他想知道学姐如何看待他的回答。他想要更加深入了解学姐，让彼此之间心心相印。旭立刻下定了决心。

在触手可及的距离下，应该能看得一清二楚。

他用手抓住了窗框。学姐察觉到他的想法之后，制止了他。

「旭，等一下——」

他一刻都等不下去。即便学姐害怕两人在没有其他人的世界里处在触手可及的距离下。在阳台边的世界中，也一定能够填补掉它。即便距离缩短到了两人交往在一起的那天夜里、学姐会害怕的距离，现在的旭和学姐也一定能够跨越过去。旭和学姐是比那时还要爱恋对方的恋人。

旭踏上了自己房间的窗台——。

不是这样——学姐说道。阻止了旭的不是这句话，而是学姐的行动。

「…………欸」

旭呢喃道。他眨着眼睛——因为学姐向放在扶手上的手注入了力气，抢在旭前面撑起了自己的身体。学姐背负着月亮，站在了扶手上。长发随着夜风飘扬，看起来是那样美丽。学姐露出了妖艳的笑容——或许是因为看到了旭张皇失措的模样。但旭此时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

「学姐，危——」

「旭可要紧紧抱住我哦」

学姐朝着旭房间的窗户，跨越了黑夜。

夏菜子一边为旅行做着准备，一边思考。

明天是他们两个人的旅行——这是她和旭第一次出远门。

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对家人撒了一个弥天大谎。

她说，她要和朋友出去旅行。不这样说的话，他们是不会允许她和男孩子出去旅行的。即便两人已经交往，即便两人之间十分健全，即便说成是想在夏季讲习中间放松一下，也无济于事。这是夏菜子第一次的冒险，第一次干坏事。她现在很兴奋。

兴奋要比罪恶感多得多。

两人要在南方小岛上的度假酒店度过三天两夜。她该怎么〝用〟旭来玩儿呢？旭会露出多少反应让她享受呢？……旭为夏菜子的生日想了什么呢？他是不是为夏菜子准备了生日礼物呢？

夏菜子心跳不已，嘴角不禁露出了笑容。

她把衣服放进行李箱，把企鹅布偶塞进里面。这个企鹅布偶是旭在水族馆给她买的。她心想：今天晚上要睡不着觉了。

她没有期待过远足。也没有期待过修学旅行。

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内心充满期待。

学姐跳进了旭的房间。旭抱紧她，摔坐在地板上，倒了下来。因此，学姐压在了旭的上面，四肢伏地。

学姐从上方注视着旭的脸。看我——她说道。

「我觉得旭能懂。……听到旭的话之后，我内心是怎样想的——我现在的表情、眼睛就是答案」

旭甚至没有多余的心思去烦恼。LED的灯光下，学姐美丽的面庞是那样地红，她的双眼含着泪。现在的旭并没有傻到以为学姐是因为悲伤流出了眼泪。这一目了然。学姐的泪水是肯定的泪水。这并不是因为旭的提议有多完美，而是里面蕴含了他至今的想法。

「对不起。把旭吓到了。我只是想摸一摸旭。就像是旭给出了一个超出我预想的回答，我也想要作出超出旭预想的事情。我第一次来到了旭的房间」

旭被学姐吓了一大跳。这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想。学姐的头发顺势滑落。旭心跳不已，他回答道。

「……确实是这样」

学姐看到旭的表情之后忍俊不禁。

「我想的一样呢。对方突然跳到自己的房间，旭也是一脸慌张嘛。和我一模一样」

「没有，我之所以慌张，首要原因还是这个姿势」

「是吗？那我们先分开，换一个能好好聊天姿势吧」

学姐摸了摸旭的脸颊。她轻轻抚摸自己惜爱的珍宝、绝不想弄坏的宝物……就仿佛是想要让这份感触随时间一起铭刻在手心。学姐站起身，环视旭的房间。

她用戏谑的口吻说道。

「嗯。确实是旭的房间呢。……我能看一看旭的毕业相册吗？」

「要在这个时候看吗？」

「嘿嘿。不会啦。我开玩笑的。下次再看。到时候我会把我的毕业相册也带过来。……旭」

学姐躺上了床。……旭的紧张不仅没能得到舒缓，反而还愈演愈烈。学姐在旭的房间。学姐刚刚出浴，她身上的香味瞬间充斥了整个房间。遍布在这个只属于旭和学姐……没有其他任何人的空间。

「这次可以让我来吗？」

「指什么呢？」

「按照旭提议的那样。想象一个故事，并把它讲出来。一起度过幸福快乐、并不会转瞬即逝的时光。也就是我们两人的如果。之前的那场旅行很开心。那个生日很快乐。但假如那是我们两个人的旅行————」

两人飞机上的座位当然挨在一起。一个在窗边，一个在过道旁。选座位的时候，旭想把窗边来回两趟飞机的座位都让给她。但是夏菜子拒绝了。

她很想看看窗外。她拒绝，并不是因为她坐飞机的次数比旭多。

飞机逐渐提升高度，最后终于平稳了下来，提示系安全带的信号也随之消失了。夏菜子看见旭正眺望窗外，暗自窃笑。她也看了过去。她的身体自然而然地贴在了旭的胸膛上。

「旭，你在看什么呢」

「啊、……呃，我在看海」

「真的欸。旭，我是为了这样才坐在过道旁的哦。我坐在过道旁，我们两个人才能紧紧贴在一起眺望窗外呢」

「……事到如今，我才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慌张」

旭反抗道。夏菜子从近在眼前的距离下看向了他。虽然旭作出了无事发生的表情，但是他的眼睛在来回游移，双唇在微微发颤，鼻子轻轻抽动了一下，脸颊上还透出了微微朱红。旭争强好胜、却又隐藏不住真心。他这样的表情是夏菜子最喜欢的。夏菜子的身体微微颤动了一下。

飞机降落到机场之后，两人乘上驶离机场的摆渡车，到达了事先预约的度假酒店。两人在清风拂过的露台登记入住，把行李放到房间之后，立马就去了泳池。在这里，两人被熟人看到的可能性等于零，什么都不用在意。

夏菜子躺在巨大的游泳圈上。艳阳高照，水波荡漾，她悠闲地飘在上面。旭抓着她的游泳圈，在水中沉沉浮浮。两人就这样聊着天。就只是聊了聊天。……仅此就能够让两人感到满足吗？

时间到了夏菜子期待的下午茶，两人在一个合适的时间点结束聊天，来到了大厅附近的茶水间。小吃和蛋糕放在了足足有三层的盘子上，旭目瞪口呆。他甚至都不知道下午茶是什么。

夏菜子和旭吃着点心、享受着香草茶，不知何时便思考起了一件事。

他们的房间不是双人床，而是两张单人床。即便如此，也是和旭住在同一个房间。两人无法像往常一样在阳台边儿聊天，但与此相对的是两人的距离要比她害怕的、两人交往在一起的那夜还要靠近。旭就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并且周围没有任何其他的人。

夜晚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两人晚餐去的自助餐厅。他们享受着拿料理的过程，同时两人还玩起了一个游戏，拿上对方可能会喜欢吃的东西，由此进行打分。夏菜子在自助餐厅里〝用〟旭取乐。旭则是会出其不意、作出让夏菜子怦然心动的言语行动，用以反击。

这段时间里，夏菜子也在心中不停思考。

夜晚会变成什么样子呢？今天晚上或许还好。或许什么都不会发生。真正的问题在明天——夏菜子生日的那天晚上。

两人一前一后用完淋浴间，从露台眺望黑夜的大海。然后他们又在房间里聊了一会儿。夜晚的照明有些昏暗，旭莫名有些在意夏菜子，心中砰砰直跳。夏菜子也是一样。一种难以言说的尴尬之情有时会来到两人中间，但这并不会让人感到不快。

直到最后，两人也只接了一个吻。

旭朝着坐在沙发上的夏菜子轻轻吻去，然后移开了脸庞。夏菜子抓住他的手臂，把他轻轻拉了过来。这次，夏菜子吻向了他。这个吻要更加长久、更加深情。之后两人才真正分开。

「旭，晚安哦」

「……学姐，晚安」

两人上了各自的床。在日期即将发生变化的时刻，旭突然开口道。

「学姐，你还醒着吗？」

「…………醒着」

两人的心砰砰直跳，完全睡不着。明明昨天也没有睡饱呢。夏菜子背对着旭，躺在床上。她听到了旭下床的声音。旭绕过床，来到了夏菜子的眼前。他看了一眼时间，微微一笑——即便是在黑暗中，夏菜子也看得一清二楚。

「生日快乐」

……日期不知何时发生了变化。

夏菜子从被窝看向旭的眼睛上方，回答道。

「……谢谢你」

「学姐，明天——从日期上讲已经是今天了。晚餐后，我有个地方想带学姐一起去。学姐愿意吗？」

「当然愿意。只要是和旭在一起，哪里我都去」

究竟会发生什么呢？

第二天早上，夏菜子让旭在她背上涂了防晒霜。旭展现出的反应让夏菜子十分满足。早餐后，两人在沙滩散步。小小的螃蟹精神饱满地漫步在沙滩上。

两人坐上玻璃底船，体验为热带鱼喂食。夏菜子又在酒吧点了果汁，插上两根吸管，借此享受旭的反应。两人在海边又玩儿了一阵。虽然玩的都是互相追逐、互相泼水、玩沙子等等一些十分原始的游戏，但依然出乎意料地开心。两人嬉闹了一整天，晚餐的时候，工作人员将旭事先预定的蛋糕和花束拿了上来。让酒店的工作人员把蛋糕和花束送到房间之后，两人去往了码头。之后的那场游船观星，让两人感动至极。

夏菜子从未有过这样的经历——。

分隔牛郎织女的银河、黑夜中如摇篮一般的大海、沁人心脾的海风、意料之外的贵重礼物——将旭储存的一部分钱花费掉的名牌细丝巾。

两人躺在双体船的船头，眺望着夜空。夏菜子和旭聊着天，同时担心着心脏剧烈的鼓动会不会随着两人牵着的手传到旭的那头。夏菜子知道，自己已经感动到无可救药。或许她从未像现在这样，心中充满惊讶之情。旭仰望着银河，说着自己读过的书。就在这时，她看了一眼旭的侧脸。

她也想为旭做些什么。

旭让她度过了如此美好的生日，她想要回礼。她心想，只要是能给的东西，她什么都可以给出去……她明白，自己的这个想法也不过只是一个借口罢了。

这件事很单纯。这只是她自己的欲求而已。夏菜子一清二楚，这不过只是她现在想这么做。她并不是想回礼，她只是爱旭爱得无可救药。眼前的旭是那样夺目、那样动人。她想要旭再摸一摸自己。无论是夏菜子的心，还是夏菜子的一切，都想要和他紧紧贴在一起。旭好迷人。自己好喜欢旭。自己好爱旭。旭好可爱。旭，旭、旭、旭——。

「学姐」

「——欸！？」

夏菜子发出了奇怪的声音。欸？——旭惊讶道。

「呃，我只是想说……船貌似开始往回开了。学姐怎么了？脸好红啊」

「我的脸完全、一点儿都不红哦」

夏菜子走在夜晚的散步道上。她和旭手牵着手，一边朝着酒店走，一边思考。

回到房间，她会看到旭准备的蛋糕和花束。她知道，看到那些东西之后，她的心会再次跳个不停。早已超出阈值的指针，会再次向外扩张。她会泪流满面。她会在游船观星之后再次流出泪水。她一定会紧紧抱住旭，和旭聊天、洗澡、然后——。

她已经不再去想最后会发生什么事情。

夏菜子早已明白自己会作出怎样的行动。

她向旁边瞥了一眼。旭。

夏菜子在心中感慨。

……命运是如此恩惠自己。

自己能够回报这份幸运吗？她遇见了自己深爱的男孩子。他每天每天都会在阳台的另一头拯救自己。每一天都是那样闪耀动人。正是因为有旭在，她才会如此幸福。只要是在他们两个人的世界，夏菜子无所不能————。

「学姐？」

旭催促道。这不是他第一次催促，已经是第三次了。但是学姐躺在旭的床上，没有任何回应。

如果那是一场他们两个人的旅行——开始想象、述说这个如果的学姐，说到一半便停了下来。三天两夜的幻想只说了一半。学姐想象到两人第二天白天在沙滩上玩儿之后，便不再说下去了。

她就像是煮熟的章鱼一样满脸通红，一语不发。

旭注视着躺在床上的学姐。他从未见过学姐露出如此害羞的表情。学姐比两人确认关系的那天夜晚、旭跳到阳台那时还要害羞。学姐一直注视着天花板。虽然有些遗憾，但是旭已经明白了。

他已经明白学姐思考了什么、想象了什么——以及学姐为何不再继续说下去。

旭有些迷茫。但是这股沉默十分舒适。一想到学姐或许比自己还要紧张，他便放松了下来。夏日将去的夜晚寂然无声。提起夏日，自然会想到夏夜。这个夏天不见流萤，但却能让人想到枕草子。

学姐的胸膛缓缓起落。

旭说道。

「学姐不打算把如果的后续讲下去了吗？」

学姐没有回答。旭继续说道。

「难道在学姐的想象中，我们……做了羞羞的事情吗？」

这一句话斩断了学姐的铠甲，学姐的反应十分激烈。

「——哈、哈啊！？」

学姐瞬间坐起了身。她慌张的眼神、颤抖的身体、喷涌而出的汗水、张皇失措的表情成为了铁证。这一点已经毫无疑问。不过，她还是作出了一些抵抗。

「旭、旭旭旭、旭，你在说些什么呢！？不要说这么奇怪的话，这、这只是旭想这么做吧……！？」

「……学姐自己在现实中也说过啊」

——心中怀抱着这股感情回到酒店之后……如果没有妈妈们在，如果我们回到了同一个房间，我根本没有自信控制住自己。

——我会忍不住和旭做色色的事的。

「我、我我、我什么时候说过！？」

「学姐生日那天，在游船上……」

「啊——、啊——啊——啊——！我没说过，我什么都没说过！就算我说过，那也一定只是一个委婉的比喻！？我只是随便想了一下，故事就不受控制地朝那边发展下去了。我讲自己想象的故事不是出于这个目的。我自己也很惊讶，只要我一开始想象我们两个人的旅行，无论我怎么打断重来，故事都会朝那个方向发展，我自己也很困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也就是说，旭，简而言之就是……呃…………」

「…………」

「…………」

「……学姐」

「我在」

不知为何，学姐回答的时候毕恭毕敬。她的样子甚是有趣，心脏仿佛要爆炸一般、紧张不已的旭，嘴角不禁露出了笑容。

「我可以坐在学姐旁边吗？」

「……这是旭的房间，旭想坐哪里坐哪里」

学姐露出的眼神紧张不已。他站起身，坐在了学姐身边。单人床承受下两个人的体重，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声音。学姐捂住自己通红的脸，低下了头。旭看着她的侧脸，问道。

「我有一个提议。在这里……在我的房间到学姐房间的世界里，我可以用名字叫学姐吗？」

「冰见吗？」

「为什么？夏菜……夏菜子」

「……我之前说过。旭想怎么叫我都可以。……唔。啊、真是的。真的是。……旭。……旭！」

学姐似乎振作了起来。

她不再用手遮住自己的脸，她看向了旭。羞涩让旭的表情显露出了慌张。学姐也是一样，她并没有像平时一样颤个不停。即便如此，学姐还是微微一笑——轻轻吻向了他，然后用双手轻轻捧住了他的脸颊。

「旭明白自己得出的那个答案的意义吗？」

「……欸？」

「即便度过了快乐至极的时光，即便构筑了幸福无比的关系——我们也会在这个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世界里，让时间化作两倍、化作三倍，绝不会让它转瞬即逝。从此不再有任何问题。旭打破了我心中全部的围墙。破除了我必须控制自己的理由。让我如此深爱着你，你会负起责任吗？」

「只要是和学姐，我求之不得」

旭回答完这句话后，握住了学姐的手。这次，旭吻了过去。学姐回应着他的亲吻，用空着的另一只手，紧紧抓住了旭胸口处的T恤。

然后。

夜风带着初秋的香味，从展开的窗户闯入了房间。

两位恋人在这个夜晚会更加了解彼此。

就如同两人在灼热的夏日中无数次做过的那般。就如同爱恋的萌芽不断累积、最终成长为爱情一般。这些点点滴滴，让两位恋人成为了真正的爱侣。

第二卷 插图